天還沒亮。
平安大車店的大通鋪里,死一般的沉寂被打破了。
「起來!都起來!騰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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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計拎著棍子進來,挨個踢著炕沿。
漢子們罵罵咧咧地爬起來,揉著惺忪的睡眼。
霍連鴻縮在角落裡,也醒了。
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胸口一直悶疼,像是壓著塊大石頭。
「哎!這兩個怎麼不動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
夥計走過去,伸手在那兩人鼻子底下一探。
「晦氣。」
夥計吐了口唾沫,「涼透了。」
那兩人一個是老頭,一個是瘦得皮包骨的菸鬼。昨晚還聽見他們在咳嗽,今兒個就硬了。
「搭把手,抬出去!」
兩個夥計像拖死狗一樣,抓著腳脖子就把屍體往外拖。
周圍的人冷漠地看著,沒人驚訝,也沒人同情。
在這三不管,死人是最不稀罕的事。
要麼凍死,要麼病死,要麼被人砍死。
霍連鴻緊了緊身上的破蓑衣。
他看著地上的拖痕,摸了摸自己滾燙的額頭。
如果不趕緊掙錢買藥,那就是他的下場。
去後院看了一眼車,霍連鴻稍微安了心。他用涼水抹了把臉,走出了大車店。
……
清晨的鬼市,霧氣昭昭。
雖然叫鬼市,但這會兒才是最熱鬧的時候。
路邊擺滿了地攤。
賣什麼的都有。
帶血的棉襖,缺口的菜刀,來路不明的懷表,甚至還有賣白面的。
「觀音土餅子!一個子兒倆!」
「大力丸!包治百病!」
霍連鴻低著頭,穿過人群。
他不想做買賣,也沒本錢做買賣。
他要去人市。
那是專門賣苦力的地方。
……
河邊碼頭。
這裡是一片爛泥灘,幾條破舊的烏篷船停在岸邊。
岸上圍了一大群人,全是光著膀子的苦力。
一個個凍得直哆嗦,但眼睛都盯著站在高處的一個漢子。
那漢子滿臉麻子,手裡拎著根皮鞭,腰裡別著一把短斧。
「都給老子聽好了!」
麻皮一甩鞭子,啪的一聲脆響。
「今兒個是急活!私鹽!三百斤一個包!從這兒扛到黑倉,二里地!」
「一趟,五十個大子兒!」
五十個!
人群轟的一聲炸開了。
平時在碼頭扛大包,累死累活一天也就二三十個。
這一趟就給五十?
「先別高興!」
麻皮冷笑一聲,「醜話說在前頭。路滑,泥深。誰要是把鹽包掉水裡,或者把腰壓斷了,老子可不管埋!被巡警抓了,自己頂罪,別把東家供出來!聽懂了嗎?」
「聽懂了!」
為了五十個大子兒,命算什麼?
「排好隊!老子挑人!身板弱的滾蛋!」
麻皮跳下高台,開始挑人。
他眼光毒,專挑那些膀大腰圓、一臉橫肉的壯漢。
「你,出來。」
「你,滾蛋。」
霍連鴻站在人群後面。
五十個大子兒。
夠他吃頓飽肉,再抓兩副藥了。
這活,他得干。
他擠過人群,湊到麻皮面前。
「爺,我也干。」
麻皮正挑得起勁,突然看見面前站著個「病鬼」。
一身破蓑衣,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這會兒還在那捂著嘴咳嗽。
「咳咳……爺……算我一個……」
「你?」
麻皮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哪來的癆病鬼?這鹽包三百斤,把你壓出屎來都扛不動!滾滾滾!別在這晦氣!」
周圍的苦力也鬨笑起來。
「這小子想錢想瘋了吧?」
「一陣風都能吹倒,還扛鹽包?」
霍連鴻沒退。
更重要的是,這三百斤的鹽包,這二里地的爛泥路。
正是練「蹚泥步」和「整勁」的絕佳場子。
「爺,我能行。」
霍連鴻低著頭,聲音雖然虛,但透著股死犟,「我不要命,只要錢。」
「呦呵?」
麻皮樂了,「要錢不要命的見多了,像你這種找死的還是頭回見。行!你不服是吧?」
他指了指腳邊的一個巨大麻包。
那裡面裝的是粗鹽,沾了水,死沉。
「三百斤。你能扛起來走兩步,我就收你。要是壓折了腰,直接扔河裡餵魚!」
「好。」
霍連鴻走過去。
所有人都在那看熱鬧,等著看這個病鬼被壓趴下。
霍連鴻站在鹽包前。
吸氣。
那股氣在胸腔里轉了一圈,沉入丹田。
他彎下腰。
沒有用胳膊去抱,而是身子一鑽,肩膀頂住了鹽包的中心。
「哼!」
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全身的勁力,在這一瞬間擰成了一股繩。
起!
那死沉的鹽包,竟然真的晃動了,然後離地而起,穩穩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起……起來了?」
周圍的笑聲戛然而止。
霍連鴻扛著鹽包,沒有馬上走。
他故意讓雙腿劇烈地顫抖,膝蓋彎曲,像是隨時都要跪下。
臉色憋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嘴裡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看著就像是在透支生命,用最後一口氣在死撐。
「咳咳……爺……行嗎……」
霍連鴻一邊抖,一邊往前挪了兩步,腳下踩出一個深深的泥坑。
麻皮愣住了。
他見過力氣大的,沒見過這麼拼命的。
這小子明明看著要死了,可這口氣就是不散,這腰就是不塌。
這是把命都填進去了啊。
「行!有點意思!」
麻皮把鞭子一收,「真是個要錢不要命的種!算你一個!不過醜話說前頭,半道要是死了,老子可不管!」
「謝爺……」
霍連鴻也沒放下鹽包,就這麼扛著,顫顫巍巍地走進了隊伍里。
周圍的苦力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那是看瘋子的眼神。
……
隊伍出發了。
幾十個漢子,扛著巨大的鹽包,排成一條長龍,走進了一片蘆葦盪。
腳下是爛泥,深一腳淺一腳。
霍連鴻走在最後。
沒人注意他。
雖然外表看著搖搖欲墜,但他心裡卻異常平靜。
三百斤。
確實沉。
但這股沉勁兒,正好壓住了他體內那股亂竄的虛火。
這鹽包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磨盤,在一點點打磨著他的骨頭,把那種名為「整勁」的東西,慢慢壓進他的骨髓里。
痛。
但也痛快。
「五十個大子兒……」
霍連鴻在心裡默念著。
為了錢,為了活命,為了變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