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鬼市人牙,病軀扛鹽!

  天還沒亮。

  平安大車店的大通鋪里,死一般的沉寂被打破了。

  「起來!都起來!騰地兒!」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書庫廣,𝕥𝕥𝕜.𝕥𝕨任你選 】

  夥計拎著棍子進來,挨個踢著炕沿。

  漢子們罵罵咧咧地爬起來,揉著惺忪的睡眼。

  霍連鴻縮在角落裡,也醒了。

  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胸口一直悶疼,像是壓著塊大石頭。

  「哎!這兩個怎麼不動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

  夥計走過去,伸手在那兩人鼻子底下一探。

  「晦氣。」

  夥計吐了口唾沫,「涼透了。」

  那兩人一個是老頭,一個是瘦得皮包骨的菸鬼。昨晚還聽見他們在咳嗽,今兒個就硬了。

  「搭把手,抬出去!」

  兩個夥計像拖死狗一樣,抓著腳脖子就把屍體往外拖。

  周圍的人冷漠地看著,沒人驚訝,也沒人同情。

  在這三不管,死人是最不稀罕的事。

  要麼凍死,要麼病死,要麼被人砍死。

  霍連鴻緊了緊身上的破蓑衣。

  他看著地上的拖痕,摸了摸自己滾燙的額頭。

  如果不趕緊掙錢買藥,那就是他的下場。

  去後院看了一眼車,霍連鴻稍微安了心。他用涼水抹了把臉,走出了大車店。

  ……

  清晨的鬼市,霧氣昭昭。

  雖然叫鬼市,但這會兒才是最熱鬧的時候。

  路邊擺滿了地攤。

  賣什麼的都有。

  帶血的棉襖,缺口的菜刀,來路不明的懷表,甚至還有賣白面的。

  「觀音土餅子!一個子兒倆!」

  「大力丸!包治百病!」

  霍連鴻低著頭,穿過人群。

  他不想做買賣,也沒本錢做買賣。

  他要去人市。

  那是專門賣苦力的地方。

  ……

  河邊碼頭。

  這裡是一片爛泥灘,幾條破舊的烏篷船停在岸邊。

  岸上圍了一大群人,全是光著膀子的苦力。

  一個個凍得直哆嗦,但眼睛都盯著站在高處的一個漢子。

  那漢子滿臉麻子,手裡拎著根皮鞭,腰裡別著一把短斧。

  「都給老子聽好了!」

  麻皮一甩鞭子,啪的一聲脆響。

  「今兒個是急活!私鹽!三百斤一個包!從這兒扛到黑倉,二里地!」

  「一趟,五十個大子兒!」

  五十個!

  人群轟的一聲炸開了。

  平時在碼頭扛大包,累死累活一天也就二三十個。

  這一趟就給五十?

  「先別高興!」

  麻皮冷笑一聲,「醜話說在前頭。路滑,泥深。誰要是把鹽包掉水裡,或者把腰壓斷了,老子可不管埋!被巡警抓了,自己頂罪,別把東家供出來!聽懂了嗎?」

  「聽懂了!」

  為了五十個大子兒,命算什麼?

  「排好隊!老子挑人!身板弱的滾蛋!」

  麻皮跳下高台,開始挑人。

  他眼光毒,專挑那些膀大腰圓、一臉橫肉的壯漢。

  「你,出來。」

  「你,滾蛋。」

  霍連鴻站在人群後面。

  五十個大子兒。

  夠他吃頓飽肉,再抓兩副藥了。

  這活,他得干。

  他擠過人群,湊到麻皮面前。

  「爺,我也干。」

  麻皮正挑得起勁,突然看見面前站著個「病鬼」。

  一身破蓑衣,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這會兒還在那捂著嘴咳嗽。

  「咳咳……爺……算我一個……」

  「你?」

  麻皮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哪來的癆病鬼?這鹽包三百斤,把你壓出屎來都扛不動!滾滾滾!別在這晦氣!」

  周圍的苦力也鬨笑起來。

  「這小子想錢想瘋了吧?」

  「一陣風都能吹倒,還扛鹽包?」

  霍連鴻沒退。

  更重要的是,這三百斤的鹽包,這二里地的爛泥路。

  正是練「蹚泥步」和「整勁」的絕佳場子。

  「爺,我能行。」

  霍連鴻低著頭,聲音雖然虛,但透著股死犟,「我不要命,只要錢。」

  「呦呵?」

  麻皮樂了,「要錢不要命的見多了,像你這種找死的還是頭回見。行!你不服是吧?」

  他指了指腳邊的一個巨大麻包。

  那裡面裝的是粗鹽,沾了水,死沉。

  「三百斤。你能扛起來走兩步,我就收你。要是壓折了腰,直接扔河裡餵魚!」

  「好。」

  霍連鴻走過去。

  所有人都在那看熱鬧,等著看這個病鬼被壓趴下。

  霍連鴻站在鹽包前。

  吸氣。

  那股氣在胸腔里轉了一圈,沉入丹田。

  他彎下腰。

  沒有用胳膊去抱,而是身子一鑽,肩膀頂住了鹽包的中心。

  「哼!」

  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全身的勁力,在這一瞬間擰成了一股繩。

  起!

  那死沉的鹽包,竟然真的晃動了,然後離地而起,穩穩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起……起來了?」

  周圍的笑聲戛然而止。

  霍連鴻扛著鹽包,沒有馬上走。

  他故意讓雙腿劇烈地顫抖,膝蓋彎曲,像是隨時都要跪下。

  臉色憋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嘴裡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看著就像是在透支生命,用最後一口氣在死撐。

  「咳咳……爺……行嗎……」

  霍連鴻一邊抖,一邊往前挪了兩步,腳下踩出一個深深的泥坑。

  麻皮愣住了。

  他見過力氣大的,沒見過這麼拼命的。

  這小子明明看著要死了,可這口氣就是不散,這腰就是不塌。

  這是把命都填進去了啊。

  「行!有點意思!」

  麻皮把鞭子一收,「真是個要錢不要命的種!算你一個!不過醜話說前頭,半道要是死了,老子可不管!」

  「謝爺……」

  霍連鴻也沒放下鹽包,就這麼扛著,顫顫巍巍地走進了隊伍里。

  周圍的苦力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那是看瘋子的眼神。

  ……

  隊伍出發了。

  幾十個漢子,扛著巨大的鹽包,排成一條長龍,走進了一片蘆葦盪。

  腳下是爛泥,深一腳淺一腳。

  霍連鴻走在最後。

  沒人注意他。

  雖然外表看著搖搖欲墜,但他心裡卻異常平靜。

  三百斤。

  確實沉。

  但這股沉勁兒,正好壓住了他體內那股亂竄的虛火。

  這鹽包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磨盤,在一點點打磨著他的骨頭,把那種名為「整勁」的東西,慢慢壓進他的骨髓里。

  痛。

  但也痛快。

  「五十個大子兒……」

  霍連鴻在心裡默念著。

  為了錢,為了活命,為了變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