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偷藝磨勁,債台高築!

  雞叫三遍。

  霍連鴻爬起來,渾身酸疼。

  像是被大磨盤碾過一樣,那叫一個舒坦。

  四肢還是有點發飄,不過還是起床出了南房,正碰上虎妞在那刷牙。

  「醒了?」

  虎妞含著牙刷,瞥了他一眼,「別忘了昨兒的話。車份,飯錢,還得翻倍。」

  「忘不了。」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霍連鴻便說道。

  「呵呵,跟你鬧呢,還當真了,玩去吧!」

  虎妞笑了笑,不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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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到井邊,打桶涼水澆在頭上,激靈一下,醒透了。

  拉起車,出門。

  ……

  清晨的街面,依舊喧鬧。

  小販依舊吆喝,路人依舊匆忙。

  仿佛秦爺死去的事情就像沒人記得一樣,也就是茶館裡多了些談資。

  「聽說沒?鐵門武館散了。」

  「散了?」

  「館主都沒了,樹倒猢猻散唄。幾個徒弟為了分家產,昨晚打破了頭,連巡警都去了。」

  霍連鴻拉著空車,慢慢跑著。

  他沒心思聽八卦。

  他在琢磨事。

  那個漢子的腳,是怎麼走的?

  那個脊椎,是怎麼動的?

  「趟泥步……」

  霍連鴻試著模仿。

  腳底板貼著地,不抬高,像是蹚著泥水走。

  摩擦力大了,費鞋。

  但這勁兒,確實是從腳跟起來的。

  「含胸,拔背。」

  他又試著把胸口縮回去,後背拱起來。

  路邊的行人看他像看傻子。

  「這車夫有毛病吧?拉個車跟做賊似的。」

  霍連鴻不管。

  他這一縮一拱,感覺脊椎那條大龍,好像被拉直了。

  車把上的分量,不再全是胳膊擔著,而是順著脊椎,卸到了腳後跟上。

  「嘿!」

  有點意思。

  雖然彆扭,雖然累,但這就對了。

  ……

  「車!去估衣街!」

  一個胖掌柜招手,腳邊放著兩捆布匹。

  「來嘞!」

  霍連鴻把車拉過去。

  胖子上了車,布匹一放,車身一沉。

  少說三百斤。

  若是以前,霍連鴻得憋一口氣,靠蠻力硬拽起步。

  但今天,他沒急。

  雙腳抓地,十趾扣緊。

  吸氣,氣沉丹田。

  胸口一含,後背一崩。

  「走!」

  不是拽,是頂。

  用身子去頂那個車把。

  整個人像是一張弓,瞬間彈開。

  「呼——」

  車輪轉動。

  沒有那種死沉的凝滯感,車子很順滑地就出去了。

  這就是「整勁」。

  把全身擰成一股繩,力氣不散。

  霍連鴻心中一喜。

  但還沒跑出二里地,苦頭就來了。

  累。

  這種累,跟以前不一樣。

  以前是肌肉酸,現在是骨頭縫裡發酸。

  還要時刻分心去控制姿勢,稍微一走神,氣就散了,勁兒就斷了,車子立刻變得死沉。

  腦子累,心累。

  「師傅,穩著點!晃悠什麼呢?」

  胖掌柜在車上抱怨,「跟喝醉了似的。」

  「對不住,路不平。」

  霍連鴻咬牙撐著。

  汗水順著脊溝往下流。

  他在磨。

  拿這三百斤的分量,磨這身子骨,磨那股子剛悟出來的勁兒。

  這一趟下來,比平時跑三趟都累。

  到了估衣街,霍連鴻腿肚子都在轉筋。

  「三十個子兒,拿好。」

  胖掌柜扔下錢走了。

  霍連鴻捏著錢,喘著粗氣。

  肚子又叫了。

  那兩塊紅燒肉的底子,這就耗光了。

  這「整勁」雖然省力氣,但費精神,更費糧。

  「還得吃。」

  霍連鴻看著手裡的銅板,苦笑。

  三十個。

  買五個肉包子,二十個。

  剩下十個。

  這還得攢著交車份和還債。

  真是個無底洞。

  ……

  中午。

  霍連鴻蹲在牆根底下啃包子。

  旁邊幾個車夫在閒聊。

  「哎,聽說了嗎?巡警局懸賞了。」

  「懸賞誰?」

  「還能有誰?北城頭那個瘋子唄!殺了秦爺,那可是人命官司。」

  「懸賞多少?」

  「一百塊大洋!」

  「霍!」

  眾人驚嘆,「這要是讓我碰上……」

  「拉倒吧你!秦爺都讓人一招秒了,你上去送菜啊?」

  霍連鴻咽下最後一口包子皮。

  一百塊大洋。

  那漢子,這會兒怕是早就出城了吧。

  那種人,來無影去無蹤,不是他們這些苦哈哈能操心的。

  他現在的任務,就是活著,然後偷偷地把那半招練成。

  「出車!」

  吃飽了,身上有了點熱乎氣。

  霍連鴻繼續拉車。

  下午,他不再挑活。

  不管是拉貨還是拉人,只要給錢就干。

  每一次起步,每一次上坡,他都強迫自己用那個彆扭的姿勢。

  含胸,拔背,沉肩,墜肘。

  一開始,十次有九次是散的。

  慢慢地,十次能有一兩次是對的。

  哪怕只有一次對了,那種通透的勁力,都能讓他興奮半天。

  他在找感覺。

  把那種感覺刻進骨頭裡,變成吃飯喝水一樣的本能。

  這叫「長功夫」。

  ……

  天黑了。

  霍連鴻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車行。

  虎妞還在那剝花生。

  「回來了?」

  「嗯。」

  「錢呢?」

  霍連鴻從懷裡掏出一把銅板。

  這是他拼了一天,除了吃飯剩下的。

  「四十個。」

  虎妞接過去,數了數,「車份二十,還債十個,利息十個。剛好。」

  她把錢揣進兜里,看著霍連鴻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眉頭皺了皺。

  「又沒吃飯?」

  「吃了。」

  霍連鴻實話實說,「吃的都化成汗了。」

  虎妞翻了個白眼。

  「等著。」

  她轉身進屋,不一會兒,拿了兩個窩頭出來。

  「剩的,愛吃不吃。」

  那是雜麵窩頭,硬得像石頭,能砸死狗。

  但霍連鴻接過來,像是接了個寶貝。

  「謝虎姑娘。」

  「少來這套。」

  虎妞擺擺手,「趕緊滾去睡覺,別在我這礙眼。」

  霍連鴻啃著硬窩頭,回了南房。

  趙無眠還沒睡,在那摳腳丫子。

  「霍大少,今兒個練得咋樣?」

  「還行。」

  霍連鴻喝了口涼水,把噎在嗓子眼的窩頭順下去,「有點感覺了。」

  「悠著點。」

  趙無眠看了看他,「我看你這印堂發黑,別沒練成宗師,先練成餓死鬼了。」

  「心裡有數。」

  霍連鴻躺在炕上。

  渾身酸痛,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他摸著自己的脊椎。

  那裡熱乎乎的。

  雖然債台高築,雖然肚子總是填不飽。

  但他覺得,自己正在變強。

  哪怕只是一點點。

  那也是強。

  「明天……」

  霍連鴻閉上眼。

  「明天還得接著練。」

  「把這趟泥步,練進腳後跟里去。」

  「把這大龍,練活了。」

  這就是窮人的練法。

  沒錢買藥,沒錢拜師。

  只能天道酬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