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第46號防線
剛才的街是菜市場,眼前的跨江大橋,就是個冷冰冰的絞肉機入口。
探照燈的光柱在紅色霧氣里來回切割,慘白,晃眼。
刺眼。
真他媽的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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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江龍眯著眼,琢磨著從哪能搞副墨鏡戴上。
可惜沒有。
這該死的末日,想找副不帶光污染的墨鏡都成了奢望。
太沒格調了。
他咂了下嘴。
擱以前,兩軍對壘,晚上也不搞這麼亮堂。都講究個夜黑風高。這幫人倒好,恨不得把演唱會的燈全打開,生怕別人看不清他們那身丑皮。
前方五十米。
一排黃黑相間的重型拒馬咬死了橋面,一排鋼鐵獠牙。
獠牙後面,是烏壓壓的人牆。
久川市聯防警局特勤大隊。
幾百號人,套著烏龜殼一樣的厚重防爆服,臉上是那種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是反派的全覆式面具。
還有兩台架在沙袋後,滋滋冒著電弧的自律防禦炮塔。
這陣仗。
說是去打外星人都有人信。
但這會兒,這點能端掉一個小國家的火力,全對準了橋頭那些手無寸鐵哭爹喊娘的難民。
「求求你們!!讓我們過去吧!!」
「我老婆快不行了!!她要醫生!!」
「我是納稅人!!你們這是謀殺!!」
難民們跪在警戒線前,有的舉身份證,有的舉鈔票,還有的舉著襁褓里的孩子。
回應他們的,只有黑洞洞的槍口,跟擴音器里能把耳膜震麻的機械吼叫。
「退後!!所有平民立即退後!!」
「第46號防線已啟動最高級封鎖!!」
「再敢衝擊警戒線,視為暴亂分子,當場擊斃!!」
槍響了。
一個想翻拒馬的年輕人眉心多了個紅點,哼都沒哼一聲,人軟成一個破布袋,栽了下去。
一小汪絳紅在瀝青路上暈開。
人群炸了。
尖叫跟哭喊的調子拔的又高又尖。
但沒人敢再往前沖。
在絕對的暴力前,勇氣這東西,有時候真不值錢。
張江龍站在人群後頭,看著倒下的年輕人,眉頭擰了一下。
倒不是他聖母心泛濫。
他在另一個世界見過的死人,比這幫人吃過的米還多。
他就是嫌這槍法太糙。
廢掉行動力不就行了,非要爆頭。
「這就是你們這兒的待客之道?」
他搖搖頭。
「殺氣太重,折壽的。」
身邊的白月魁整個人都釘那了。
她死死盯著那個倒下的身影,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那是真的殺戮。
不是她在實驗室里對著培養皿里細胞的生滅,是活生生同類的死亡。
她的手在抖,本能的想往後縮。
「走了。」
張江龍的聲音突然在她頭頂響起。
很平淡。
甚至帶了點去對面小賣部買包煙的隨意。
「去.——————去哪?!」
白月魁牙齒打顫,指著那道鋼鐵防線。
「他們真開槍的!!那是實彈!!不是演習!!」
「嗯。」
張江龍低頭看她一眼,那雙眼睛裡映著漫天紅光跟慘白的探照燈,卻靜的沒有一絲波瀾。
「你不是要回家麼?」
「既然要回家,哪有讓幾條看門狗擋路的道理?」
說著,抓著她手腕的手緊了緊。
一道暖流順著脈門傳過去,驅不散恐懼,但至少讓她發軟的膝蓋有了點撐地的力氣。
「跟緊我。」
「還是那句話,我不點頭,這橋上沒人能碰你一根頭髮。」
說完。
他邁開步子,真像在自家後院散步,穿過那些跪在地上發抖的人群,徑直走向那道死亡封鎖線。
他走的很慢。
每一步都踩的很實。
周圍是哭喊的重金屬,他偏偏走出了古琴的調子。
說不出的怪。
又讓人忍不住把目光全投過去。
「站住!!」
擴音器的聲音更尖了,甚至帶著氣急敗壞。
「前方那兩個!!立刻停止移動!!」
「雙手抱頭!!跪在地上!!」
「否則立即開火!!」
所有的槍口,在那一刻,齊刷刷轉了過來。
幾百個雷射紅點爬了他倆一身,密密麻麻的。
特別是那兩台自律炮塔。
紅外掃描儀滴滴的響,鎖定的光束直接釘在張江龍的眉心跟心臟上。
白月魁胸口發悶,一口氣提不上來。
被幾百條毒蛇同時盯上的感覺也不過如此。
她本能的要喊出自己的身份。
這是她最後的底牌。
「我是白月魁!!」
她用盡力氣喊了出來。
「我是市長白靖宇的女兒!!我要見這裡的指揮官!!立刻讓我通過!!」
聲音在空曠的江面上迴蕩。
很清脆。
也很絕望。
防線後,機械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像在核實信息。
幾秒後。
一個穿著黑色特種作戰服的高大身影,從防爆盾後走了出來。
他沒拿槍。
指尖轉著一把戰術匕首。
半張金屬面具遮住左眼跟半張臉,剩下的獨眼裡,透著股陰鷲。
獵犬。
道上的綽號。
也是格雷手裡最凶的一條狗。
他歪著頭,看著警戒線前的白月魁,獨眼裡閃過玩味的戲謔。
「喲~」
「還真是白大小姐。」
嗓音糙的刮人耳朵,透過擴音器傳出來,聽著讓人起雞皮疙瘩。
「怎麼搞的這麼狼狽?咱們的奇蹟女神,今晚這是玩哪出?落難公主記?」
白月魁咬著牙,強迫自己鎮定。
「認出我了還不快放行?!我有緊急情況要向市長匯報!」
「放行?」
獵犬像是聽見天大的笑話。
他誇張的聳了聳肩,手裡的匕首在指尖轉出一朵花。
「白大小姐,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現在是戰時狀態。」
「市長大人剛下了死命令,為了防止感染擴散,任何人,記住,是任何人。」
他加重了語氣,獨眼死死盯著白月魁,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
「沒有通行證,一律不准通過。」
「哪怕你是天王老子,哪怕你是市長的親閨女。」
「只要這會兒想過橋,就是暴徒,就是移動的傳染源。」
白月魁呆住了。
「不可能!父親不可能下這種命令!」
她不信。
那個雖然嚴厲但深愛著這座城的父親,怎麼可能下這種不分青紅皂白的屠殺令?
「信不信由你。」
獵犬無所謂的攤手。
「不過嘛...
」
他的目光越過白月魁,落在她身邊的張江龍身上。
那個穿著破爛青衫,腳踩塑料拖鞋,一臉「我就看戲我不說話」的男人。
獵犬的電子眼閃了一下。
數據分析顯示:無武裝,能量反應極低,威脅等級E。
一個普通難民。
甚至是個乞丐。
「大小姐,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也不是不能通融。」
獵犬舔了舔嘴唇,眼神更惡毒了。
「只要你肯配合檢疫,脫光了讓我們兄弟檢查下身上有沒有傷口......或許我可以考慮向上面請示。」
「至於你身邊那條野狗嘛....
」
他指著張江龍。
「我看他印堂發黑,肯定感染了。兄弟們正好缺點樂子,不如拿他練練槍?」
「哈哈哈哈!」
防線後爆出一陣鬨笑。
釋放壓力的笑。
也是人性扭曲的笑。
白月魁氣的渾身發抖。
這哪是檢疫?
這是羞辱!
「你..
」
她剛想罵回去。
一隻手,輕輕按在她肩膀上。
「行了。」
張江龍把她拉到身後,自己往前跨了一步。
這一步。
正好踩在那條紅色的警戒線上。
不多不少,分毫不差。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還在獰笑的獵犬,眼神里是看弱智兒童的無奈。
「我說這位獨眼龍兄弟。」
張江龍的聲音不大,沒用擴音器,卻清晰的鑽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你嘴這麼臭,早上用馬桶水刷的?」
笑聲戛然而止。
獵犬的臉黑透了。
獨眼裡爆出嚇人的殺氣。
跟了格雷,還沒人敢這麼跟他說話。
那些議員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
這哪來的臭乞丐?
活膩了?
「好。」
獵犬臉上的笑僵住了,然後,一點點咧開,更瘮人。他把匕首猛的插回刀鞘。
「本來想給你個痛快,既然你這麼急著投胎,我成全你。」
他沒下令開槍。
太便宜這小子了。
他從腰間摸出個黑乎乎的圓球。
特製軍用震爆彈。
加量的。
能在零點幾秒內釋放出震碎視網膜的強光,跟讓耳膜穿孔的巨響。
就算經過改造的義體人,挨這一下也得躺半天。
他要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弄瞎,弄聾,再跟碾死一隻蟲子一樣慢慢玩死。
「走你!」
獵犬手腕一抖。
黑色的圓球劃了道線,沖張江龍腳邊砸過來。
沒有任何預警。
就是偷襲。
「小心!!」
白月魁畢竟受過訓練,認得這東西。
她本能的想抱頭蹲下,同時想去拉張江龍。
但太快了。
那顆震爆彈已經落地。
就在腳邊。
不足半米。
引信已經燒到了頭。
在那零點一秒的時間裡。
白月魁甚至能想像到下一秒天崩地裂的巨響跟白光。
完了。
這麼近,不死也要廢了。
然而。
預想中的一切,都沒發生。
時間好像慢了下來。
在白月魁驚恐的注視下。
張江龍動了。
他沒躲,也沒想把那玩意踢開。
他就那麼隨意的彎腰。
伸出右手。
動作很慢。
慢的每個人都看清了。
又很快。
快的沒人來得及反應。
就在那玩意要炸開的前一秒,外殼都開始鼓包了。
他的手罩了上去。
沒握緊。
虛虛的罩著。
嗡。
一聲悶響。
沒有刺眼的強光。
只有張江龍的指縫裡,漏出一線轉瞬即逝的微光。
沒有震耳欲聾的巨響。
只有地面輕輕一抖。
然後。
一切歸於平靜。
那顆本該讓方圓二十米內所有人立刻失能的特製震爆彈。
就這麼......給捏啞了?
全場。
再次安靜的讓人窒息。
連橋下江水拍打橋墩的聲音都聽的清清楚楚。
獵犬還保持著扔東西的姿勢,嘴巴張的老大,獨眼差點從眼眶裡瞪出來。
他的義眼瘋狂報錯:【檢測到高能反應......反應消失......檢測到衝擊波......衝擊波消失......邏輯錯誤......邏輯錯誤......】
這不科學!
這他媽的完全不講物理!
那可是半斤TNT當量的瞬間爆發!用液壓機都壓不住那種膨脹力!
這小子的手是黑洞嗎?!
張江龍直起腰。
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那裡躺著一團扭曲的金屬疙瘩,還在冒著青煙。
還有一堆黑色粉末。
他輕輕吹了口氣。
呼粉末隨風飄散,落在白月魁呆滯的臉上,有點嗆人。
「嘖。」
張江龍拍拍手,嫌棄的在衣服上擦了擦。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僵在原地的獵犬,語氣里全是失望。
「全員都有!」
「目標確認為高危生物兵器!」
「自由開火!給我把他打成篩子!連那個女的一起!不想死的就給我狠狠地打!」
這一嗓子。
徹底撕破了那層脆弱的對峙。
所有的警員,雖然也被剛才那一幕嚇到了,但軍人的本能和長官的命令讓他們下意識地扣動了扳機。
咔嚓。
那是幾百個保險同時打開的聲音。
緊接著。
那是彈鏈轉動的聲音。
那是自律炮塔預熱的聲音。
死亡的旋律,在一瞬間奏響。
白月魁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這次是真的完了。
哪怕張江龍再厲害,也絕不可能在這種密集的火力網下存活。
這是幾百條突擊步槍加重機槍啊!
這火力密度,連只蚊子都能給轟成夸克!
「唉。」
一聲輕嘆。
在這個嘈雜如雷鳴的瞬間,卻清晰地鑽進了她的耳朵里。
張江龍沒有躲。
也沒有閃。
他只是往前邁了半步,擋在了白月魁的身前。
那原本總是有些佝僂、看起來懶洋洋的背影。
在這一刻。
突然像是被注入了某種古老而蒼茫的力量。
挺拔如松。
巍峨如山。
他看著那些噴吐著火舌的槍口,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