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一愣,不曾想洪浩會想出一個這麼個比試法子,角度甚是刁鑽。
隨即微微一笑,「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小友好算計,我若不肯答應,你決計是不會服氣。好,便依你的法子。」
說罷老者便要解褲帶,倒是乾脆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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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浩卻大喝一聲:「且慢!」
老者停了手上動作,抬頭望向洪浩,詫異道:「你這小娃兒怎生這般不爽利?還有何事?」
洪浩趕忙道:「前輩,這比試有個規矩,須得如平常人一般,不許使用功法作弊,全憑自身本事,如此才算公平!」
老者眉頭一挑,嗤笑道:「你這小娃兒,心思倒是不少,這一層老夫自然是知曉,否則怎教你口服心服。」
洪浩心中暗自得意,迎風流淚,撒尿濕鞋原是老人通病,想著自己年輕力壯,在這方面定然不會輸給這老傢伙。
當下便與老者一同來到一處空曠之地,擺開架勢,準備一決高下。
「尊老敬賢,前輩先請。」
老者也不推辭,竟是扶也不扶,雙手背在身後,微微眯起雙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發力。只見一道水柱從他身前激射而出,划過一道優美的弧線,遠遠地落在了地上。
洪浩心中一驚,這老傢伙看著年紀一大把,沒想到還真有兩下子。這距離怎麼也有一丈往上。
他頓時沒了底氣,舉手投足便顯出慌亂。
褲帶半天解不開,解開了又磨磨蹭蹭不掏出來,好容易掏出來了,卻像是突然想到什麼,又從懷中掏出個水囊,仰著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袋子水。
老者並不催促,也不出言譏諷,只是笑呵呵看他各種拖延。
洪浩等到尿意十足,州都之官快要爆了,才掏將出來,雙手扶住。
便是如此,還在那一截中途設卡,用力按壓,待到再也憋不住,才手上一松……一道黃黃的水柱終於射出,不過堪堪五尺多六尺不到。
老者意味深長,「小友,看來最近有些上火啊,當吃清淡一些。」
洪浩呆愣,原本以為是篤定的必勝局面,卻不料輸得顏面無存。這法子是他自己提出來的,再也找不出託詞。
任誰也想不出,自己一泡尿便將蒼翠輸了出去。
他麵皮一紅,咬了咬牙,硬著頭皮兀自嘴硬:「前輩,剛才是我沒發揮好,我們再比一次!」
「再比十次也是無用!」老者神氣活現,「老夫抱元守一,先天之氣至今未泄,豈是你小子可比?」
洪浩聽得明白,原來這是一根老光棍,難怪自己比不過。哎,聰明反被聰明誤。他知曉老者所講皆是實情,自己斷然是比不過,只是不甘心而已。
老者見他呆愣無言,一副可憐模樣,便悠悠道:「總是願賭服輸,我什麼都依著你來,眼下你輸了卻不能不認帳……」
洪浩無奈,只得掏出蒼翠,輕聲道:「對不住了,我本想保全你,但……」
他話未說完,卻見蒼翠倏然間爆發出強烈的綠光。下一刻,洪浩渾身散發淡淡的光芒,光芒中蘊含著無盡的威嚴和力量。
「老東西也想留下本尊,未免狂妄了些。」洪浩的語氣變得古怪,充滿敵意和不屑。說話間他氣勢一漲再漲,仿佛和這天地已經連為一體,展現出遠遠超過世間的力量。
不消講,洪浩此刻被至高無上的法則再度上身,只如被操控的傀儡一般,全不由他自己。
看來這法則自己也不想留在此地。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老者並不驚慌,好像知道早就會有此局面。
他笑嘻嘻道:「你可知這是什麼地方?」說罷一指周圍那些大大小小的星雲舟,「這是星雲舟的墓地墳場,每一艘星雲舟都的法則都在此處。」
「天道既然創造你,自然就能收了你。這山谷中另有法則,專一對付你這般狂妄的法則。」
洪浩(法則)一愣,冷哼一聲,「你休要誆我,喚出來一試方知。」
老者見洪浩不信,無奈搖搖頭,雙手緩緩抬起,口中念念有詞。剎那間,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一般,一股無形而強大的力量從山谷深處涌動而出。
只見一道道奇異的光芒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光網,將洪浩籠罩其中。這些五彩斑斕的光芒,每一道都蘊含著神秘而深邃的法則之力,與洪浩身上散發的光芒相互碰撞、抵消。
不過須臾之間,洪浩便被這些光芒五花大綁,捆得如粽子一般。
「出來吧,不要賴在人家小娃兒的身體裡。」老者開口相勸。
洪浩冷冷道:「我決計不會出去,要麼你就放我走,要麼你就把我和他一起滅了,我總有個陪葬。」
老者呵呵一笑,「你想用與他捆綁來威脅我?他又不是我兒子,死了與我何干?」
說罷,手指捻動,五彩光芒聚成的繩索便緊了一圈。
洪浩齜牙咧嘴,臉色漲紅,額頭立刻湧現一層細密的汗珠,顯見被五彩繩索勒得極為難受。
老者皺眉道:「還不肯出來麼?」
洪浩已經無法開口說話,卻沖老者做一個詭異笑容,以示回答。
說來老者是使用法則對付法則,但法則此時與洪浩的肉身融為一體,故而法則遭罪便是洪浩遭罪。
見法則還不肯認輸服軟,老者也是動了真火。
他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手指靈動翻飛,輕輕捻動。剎那間,那五彩光芒交織而成的繩索如被賦予了生命,瘋狂地收縮起來。
洪浩瞬間被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緊緊束縛,整個人被勒得動彈不得,繩索緊緊纏繞,每一寸肌膚都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擠爆。
他的眼睛瞪得如同銅鈴,眼球上布滿了猙獰的血絲,仿佛要從眼眶中迸裂而出。額頭上的青筋如虬龍般暴起,豆大的汗珠如雨點般滾落,打濕了他身下的地面,瞬間形成了一小片水漬。
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似乎隨時都會支撐不住而癱倒在地。然而,那繩索的束縛力卻如同一道無形的枷鎖,將他死死地禁錮在原地,讓他連跪下的機會都沒有。
他已經能感受五彩光芒透過皮膚化作洶湧的力量,與他體內的法則之力糾纏撕扯,五臟六腑皆是戰場。須知這可是遠超世間力量的法則。
隨即意識開始逐漸模糊,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扭曲而虛幻,仿佛置身於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之中。
周圍的聲音也變得遙遠而空洞,只剩下那繩索收緊時發出的「嘎吱」聲,以及自己越來越微弱的心跳聲。
最後,終於陷入無盡黑暗,再無知覺……
……
山崖頂的野山楂早已落盡最後一個紅果,小炤蜷縮在樹下,一雙大眼黯淡無光,肩頭停著一隻不怎麼怕人的大山雀。
樹身上,第六個「正」字,只差最後一橫——她已經在此等候哥哥二十九日。不吃,不喝,不睡。
「哥哥,你一定會回來的,對不對?」小炤輕聲呢喃著,聲音沙啞而微弱,仿佛一陣微風就能將其吹散。她的眼神迷茫中帶著固執,那是對哥哥深深的愛與信任。
陸芷捧著新蒸的米糕走近時,發現昨日留下的竹筒水依舊滿著。米糕的甜香驚飛了山雀,小炤卻連睫毛都沒顫一下。晨光勾勒出她凹陷的雙頰,唇紋裂開的血口結了又破,在蒼白的皮膚上洇出梅枝似的暗痕。
陸芷嘆一口氣:「小炤妹子,明日……明日星雲舟便啟航,你當真不隨我去中土了麼?」
紅毛丫頭幽幽道:「哥哥和娘親都在下面,我還去哪裡?我要在這裡等哥哥上來。」
陸芷搖搖頭,沉默一陣,終於開口:「我知道你和洪大哥情若兄妹,我也覺得洪大哥真的是個好大哥……可是,這下邊的情形不是我們所能改變的,他……他可能已經不……」
自從洪浩掉下去,山谷的大霧就再也沒有消散,屏蔽了所有氣機。
「不會!」小炤立刻打斷陸芷,「哥哥不會死的,他答應要將我娘親的骨殖帶回青丘安葬,他是說話算話的人,還沒完成,怎麼可能會死?」
答應了而沒辦到的事情,這世間不知每天都有幾多。陸芷知道小炤的理由沒有道理,但卻無可奈何。
「你總要去一趟水月山莊,把事情給莊裡的人講一講。」
小炤望她一眼,「你回了中土,你去講就可以了。你走吧,我們不一樣,你還有家,還有許多親人……我只有哥哥……」她輕輕道:「哥哥不在,所有人和我都沒有關係。」
陸芷長長嘆一口氣,她知道自己無論如何是勸不動小炤的,最後只得道:「星雲舟明日酉時啟航,我給你和洪大哥都留了房間。」
小炤點點頭,「嗯,哥哥上來我們就去找你。」
……
洪浩終於醒來,睜眼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石床,老者正在看一本什麼書籍,津津有味,甚是入迷。
「前輩,」洪浩只覺還有些許頭疼,「我怎生睡在這裡?」
老者聽到叫聲,連忙把書合上,「總算醒了,你還記得之前的事情麼?」
「你小子與我比試誰個尿得遠,輸給了我,不記得了?」
洪浩詫異道:「輸了麼?呃……我怎麼可能輸給前輩。」他已然想起,此刻卻鴨子死了嘴殼硬。「不管那些,我怎麼稀里糊塗睡在這裡?」
「你輸了比試,按約定要把蒼翠劍給我。」老者幫他回憶,「不料蒼翠里那道法則不願意留下,竄到你身體中想要拼個魚死網破。」
「我無奈之下,只得催動克製法則的法則去制服它……它們在你身體裡打了一架。」
洪浩這才知曉自己又被法則上身了。當下點點頭,「這便說得通,我之前也被法則上身過,醒轉後全不記得。」
旋即好奇問道:「那最後如何?它們誰打贏了?」
老者白他一眼,「我的法則天克星雲舟法則,要不是為了救你小子,星雲舟法則早就灰飛煙滅了……我看你小子受不住,只得收了法則,答應不再留它。眼下它又回到蒼翠里去了。」
洪浩連忙道:「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罷了,都是命中注定。不過……」老者突然露出一絲歉疚之色,「有些對不住小娃兒你。」
洪浩一愣,「前輩何出此言?」
老者嘆息一聲,「我用法則捆綁被控制的你,法則把你的殺神遺蛻和青龍護甲都弄沒了……」原來五彩繩索勒緊洪浩皮膚,竟是將這兩個附著皮膚的神通都破壞了。
洪浩聽罷一陣惆悵,這些都是他的機緣造化,不說千辛萬苦,總也不是輕而易舉得來。
但眼下說沒就沒,哭天搶地,長吁短嘆也喚不回來。好在他歷來對這些外物豁達,當下豪氣道:「沒了就沒了,合該我命中注定。」
他這性子,引得老者點頭讚許,仰天大笑,「哈哈哈,小娃娃倒教老夫刮目相看。須知凡事有利有弊,你沒了殺神遺蛻和青龍護甲,眼下卻有了些許法則之力。」
洪浩驚詫道:「前輩這話什麼意思?」
老者笑道:「你看你皮膚。」
洪浩便抬手挽袖,認真端詳自己手臂,果見有一層極淡的五彩之色時隱時現。
「說也奇怪,先前法則勒緊你皮膚,竟是滲透了些許與你血肉相融。」
洪浩聽老者口氣,這滲透必有好處,當下問道:「前輩,這五彩皮膚,不知……不知有何用處?」
「須知這是天道創造的法則,」老者露出肅穆之色,「法則之力,妙用無窮,你出谷之後,自己慢慢體會。」
這一下提醒了洪浩,「前輩,我此番前來,主要是想借一艘星雲舟……」
老者瞪著他道:「你借星雲舟作甚?要坐船直接去外邊坐就是。這些年久失修,就算能飛,也是癩蛤蟆吞缸豆——懸吊吊的。」
「呃,我趕時間,想著要等一個月,有些等不住。」
「明日就有星雲舟出發,有什麼等不住?」
洪浩聽得一驚:「明日?……前輩我睡了多久?」
「不久,二十九天,到明日剛好一個月。」
洪浩聽來呆若木雞,旋即不由得生出感嘆。
當時只差一點點就能趕上,偏偏沒有趕上,才有了想要借星雲舟的打算。以為可以提前,結果仍是一樣。
命中注定的,再怎麼折騰也是註定。
決計不會讓他提前一天,一時,一刻,返回中土,去免除那許多遺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