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浩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髮髻蓬鬆散亂、衣衫襤褸的婦人,從岩漿湖深處踉蹌走出。她的面容雖被散亂的青絲遮掩了大半,但仍能窺見那曾經絕美的輪廓,如今卻滿是憔悴與癲狂。
她的雙眼赤紅,閃爍著游移迷離的目光,仿佛內心正燃燒著無盡的怒火與哀傷,卻又呆滯沒個主張。
那婦人口中喃喃自語,時而大笑,時而怒罵,一雙小巧赤足步伐蹣跚,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勢,朝著洪浩這邊緩緩而來。
洪浩趕緊抱拳施禮,「不知前輩在此,擾了前輩清修,還望恕罪。」眼下情形,總是先禮後兵的好。
「你是誰?怎麼會在這裡?」婦人似乎恢復一絲清明,「你怎麼能進得來這裡?」
「晚輩洪浩,來此是為給朋友尋找一線生機……」洪浩小心回道:「至於進來,還靠一位小哥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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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機?這裡只有岩漿和火焰,哪有生機?」婦人道:「你倒是這久遠以來我看見的唯一活口。你說的還有一位小哥人呢?」
洪浩一愣,不知道該不該道出來此尋火靈石的實情。聽這婦人口吻,她已經在此處經歷了漫長的歲月,對此處應是極為熟悉。只是這個婦人怎會在此?
若是問她火靈石的事情,或能事半功倍。但倘若火靈石與她有些干係,那卻難辦。
思忖片刻,洪浩硬著頭皮緩緩道:「小哥已經先行離開,我是聽聞此處有火靈……」
婦人不耐煩打斷他的話,「火靈剛剛已經被你劈作兩半,沒有了。」
她說話間倏然就到了洪浩跟前,一把抓住洪浩,「你休要拿話搪塞我,你是不是老牛叫來的?」
洪浩被她抓住,竟無絲毫反抗之力,動彈不得。不由心中大駭,連連道:「不是不是,前輩怕是弄錯了。」
不料婦人向前探出頭,在他身上猛嗅,過一陣才縮回,頗為失望,「咦,沒有牛騷味,真的不是麼……」
她湊過來時,洪浩看得分明,那散亂的髮絲間,隱約可見一抹小小芭蕉葉的形狀。
洪浩猛然想起自己在星雲舟藏書閣看的西遊話本,腦子飛速旋轉,「老牛,芭蕉扇,她莫不就是……」
他與聿老頭交談時,正好讀到猴子叫鐵扇公主「嫂嫂,嘴張大些。」那一段,故而印象極深。
洪浩心中便確定了這女子的身份,只是不明白她為何會落得如此境地。他試探著問道:「前輩可是鐵扇公主?晚輩若有冒犯,還望前輩看在在下無知份上,饒過一命。」
他依稀記得書中講過鐵扇公主早就修成地仙,向她告饒不丟面子,便是丟面子總也比丟小命要好。
女子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恍惚,似乎被「鐵扇公主」這個稱呼觸動了心中的某根弦。她沉默了片刻,突然大笑起來,那笑聲中充滿了苦澀與悲涼。
「鐵扇公主?哈哈哈……得有多少年不曾聽到這般叫法了。如今的我,不過是個被遺棄的瘋子罷了。哈哈哈……」話音中滿是心酸悽苦。
真正的瘋子卻不會說自己是瘋子,想是長久以來獨自在此,讓她有些心性不定,喜怒無常罷了。
洪浩聽出她言語間的心酸淒楚真真切切,當下亦是黯然,不禁勸慰道:「前輩有什麼難過之事,不妨講出來,或許……或許會好受一些。」
儘管是能輕易打殺他的神仙人物,但他此刻全無懼怕,只覺眼前婦人不過是一個可憐的女子罷了。
婦人聽他言辭誠懇,抬頭望向洪浩,卻見他雙目滿是真誠,並非作偽。不由得長嘆一口,「你這娃娃倒是仁厚,罷了,我也無事,就給你說一回無妨。」
「你等只知我叫鐵扇公主,我原名卻是叫羅剎女,自幼修道,修成地仙。」她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你可知,我曾也是這天地間一方霸主,手持芭蕉扇,威風凜凜,何等風光。」
「然而,一切都因那個負心人而改變。」她的眼神變得空洞,仿佛穿透了時空,回到了那段痛苦的往事,「我的丈夫,牛魔王,他本與我恩愛有加,卻因那玉面狐狸的勾引,移情別戀,棄我於不顧。我曾以為,我們的感情堅如磐石,卻原來,不過是一場泡影。」
說到此處,婦人眼眶泛紅,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更令我痛心的是,我的孩子紅孩兒,那活潑可愛的孩子,卻被觀音收走,做了善財童子。我雖知那是為了他好,但身為母親,又怎能忍受與孩子分離之痛?」
「夫君成了別人的夫君,孩子成了別人的童子……」婦人悽然一笑,「還叫我感恩惜福,你講,我感什麼恩?惜什麼福?」
洪浩點頭稱是,夫離子散,對一個女子來講,的確是最痛苦不過。
只不過,還是不知她為何會在此處?洪浩按捺好奇,只等夫人自己娓娓道來。
「那年我兒被觀音帶走,老牛又跟著狐狸精廝混。他們告訴我,扇滅火焰山火根可為我孩兒積功德。我便發了瘋似的揮動芭蕉扇,想扇滅這火焰山……」她恨聲道,「卻把地脈里鎮壓的六丁神火扇得更旺,燒穿八百里人畜草木。」
洪浩聽得大驚。在星雲舟讀《西遊釋厄傳》,只道火焰山是猴子踢翻八卦爐所致,哪知還有這般隱情。
「這些罪孽,自然都是我的錯,都要算到我頭上……」婦人輕輕道,「火焰山每燒死一個生靈,我便要多受三昧真火焚心一甲子,你猜我這些年月,替多少人還了債?」
「這些其實都不算什麼,我受得住。」婦人聲音突然哽咽,「真正讓我絕望的……」
婦人突然扯開衣襟,赫然袒胸露出心口處碗大的疤痕。那傷口邊緣焦黑翻卷,竟與洪浩先前所見火尖槍頭的形狀嚴絲合縫。
洪浩看得觸目驚心,顫聲道:「這……這是何故?」
「我不懼三昧真火焚心,」婦人終於悲聲痛哭,「可這麼多會三昧真火的,他們非要我孩兒的槍扎我!」
洪浩腦袋轟地炸開,頭皮發麻,「你孩兒……你孩兒知曉麼?」
「我不知曉他知不知曉,」婦人搖頭哭叫,「但這丈八火尖槍我認得分明。」
洪浩猛然醒悟,「前輩孩兒可是十來歲的孩童模樣,喜歡……挖鼻孔?」
婦人點點頭,「我孩兒未做善財童子前,就是你講那般模樣。」
「那他決計是不知道。」洪浩斬釘截鐵,「不滿前輩,先前幫我進來的小哥,恐怕就是前輩家的紅孩兒。」
見婦人驚訝望著自己,他趕緊解釋:「他講他的火尖槍是為了鎮壓這湖中火靈。如此看來,他並不知曉內情。」
「那桿槍在此,每十年要來扎我一次。」她突然痴笑著指向心口疤痕,「說是鎮火靈,實為鎮住我心頭血——如此我兒在南海蓮台便不會疼了。」這個洪浩卻知曉,母子連心,當時祝宓也是取心頭血救他。
旋即又動情道:「你是講先前孩兒也在此處?那……那他為何就離開了?」
「他只講來此是為了收回火尖槍。」洪浩輕聲道,「我猜想,恐是不知前輩在此。」
「你是講我孩兒已經帶走了火尖槍?」婦人突然提高聲音,漲紅了臉,倏然激動。
洪浩點點頭,不知她為何會對這句話有如此大的反應。
「那恐是我孩兒已經知道那桿槍扎的是我了。他取走火尖槍,是要想替為娘的承擔罪孽,減輕痛楚。」婦人露出欣慰笑容,「傻孩子,可是為娘的怎生願意讓他受這真火焚心之痛。」
洪浩有些奇怪,「前輩,真火焚心不是因為火尖槍扎的麼?火尖槍你孩兒已經帶走,那怎麼還會有焚心之痛?」
婦人望一眼洪浩,突然轉身露出後背給他。
洪浩看得分明,瞳孔猛然放大。
原來後背心臟位置,竟然有一個肉眼可見的孔洞,孔洞之中,有一團紫色火焰忽明忽暗,想必就是三昧真火一直不停在焚燒婦人心臟。
洪浩心中一顫,這般焚心之痛,她竟然能如此泰然,不由得生出憐憫和敬佩之意。
這一番交談後,婦人對洪浩已經不似先前那般懷疑敵視。
她重新系好衣襟,「你到底是來尋什麼?既然我孩兒與你有緣,幫你一回,我做娘的也願意成人之美。」
洪浩見婦人態度緩和,心中稍定,便坦誠相告:「前輩,實不相瞞,晚輩來此正是為了尋找火靈石。我朋友靈池損毀,需用火靈石再造,晚輩也是迫不得已,才冒險闖入此地。」
婦人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搖了搖頭,嘆道:「火靈石?你所說的火靈石,其實就是這地脈中六丁神火的陣眼。這六丁神火,威力無窮,非比尋常,即便是我這地仙修為,也對其無可奈何。你區區一個凡人,又怎能妄想取得?」
洪浩聽罷,心中一涼,但仍不甘問道:「前輩,難道就沒有一點法子嗎?」
婦人嘆息一聲,道:「法子?若是有法子,我又怎會落得如此境地?這六丁神火,乃是天地間的至陽至烈之火,非人力所能駕馭。火靈石作為其陣眼,更是與這火焰山息息相關,一旦取出,火焰山便不復存在。」
她頓了頓,又繼續道:「我當年芭蕉扇都沒能扇斷其根,使得六丁神火肆虐,造成了無盡的災難。如今,我受這三昧真火焚心之苦,也算是罪有應得。你若能取走火靈石,倒真是大功德一件。」
洪浩聽來,喜憂參半。
喜的是這火靈石不像幽若城的水靈石,牽扯許多人的性命生計,拿走非但沒有妨害,反而是一件永久熄滅火焰山的大好事。
但小炤沒有火靈石便活不長,無論如何須試一試。
洪浩盯著翻滾的岩漿湖,喉嚨發乾:」還請前輩指條明路。」
「你為何如此決絕?一定要取走這火靈石?」
「因為,我答應過我朋友的娘親,我一定會護它周全。」洪浩不再遮掩,將遇到上古靈狐,靈狐將小炤託付於他,甘願五雷轟頂的事情講了一回。
鐵扇公主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想來同是為人母,小炤娘親的行止對她極有觸動。
她突然揮動那殘破的芭蕉扇,一股強大的力量涌動,岩漿湖面竟裂開了一條縫隙。洪浩定睛望去,只見湖底嵌著一塊赤紅的晶石,那晶石表面流轉的紫炎,與紅孩兒槍尖上的火焰如出一轍,令人心悸。
「此物與地脈相連,強取必遭神火反噬。」鐵扇公主扯開心口的疤痕,那焦黑的血肉里,竟跳動著與火靈石一模一樣的紫炎,「你若敢伸手,後果不堪設想。」
洪浩沒有絲毫猶豫。他猛然撲向那條裂縫,右手觸及晶石的瞬間,六丁神火如同狂龍一般,順著手臂竄遍全身。他體內的朱雀離火自動護主,但在這神火面前,卻如同火苗遇到了火山,眨眼之間就被吞噬殆盡。
「撒手!」婦人見狀,用芭蕉扇柄猛敲洪浩的手腕。洪浩踉蹌後退,整條右臂已經碳化龜裂,稍一碰觸就碎成了粉末。
婦人看著洪浩那狼狽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她突然將半片芭蕉扇塞進洪浩懷裡,沉聲道:「用這個抵著心口,能扛三次呼吸。但記住,時間一到,必須收手!」說著,她又扯下腰間的紫金鈴鐺,遞給洪浩,「鈴響時,就是最後的警告!」
洪浩接過芭蕉扇殘片和紫金鈴鐺,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他二次撲向那火靈石,芭蕉扇殘片發出青光,六丁神火的威力果然緩了三分。他左手剛摸到晶石的邊緣,紫金鈴鐺突然炸響,聲音清脆而急促。
「還剩兩息!」婦人嘴角滲出血絲,她的聲音已經變得沙啞而微弱。洪浩咬牙發力,晶石鬆動的剎那,岩漿里突然伸出一隻巨大的火靈之手,向著他猛撲而來。
「第三息!」婦人嘶吼著,用身體撞開了那火靈之手。洪浩趁機拽出火靈石,轉身滾向安全的地方。然而,他背後卻傳來皮肉焦糊的聲音——婦人替他扛下了那致命的一擊。
火焰山開始崩塌,岩漿四濺,火光沖天。洪浩抱著那溫潤如玉的火靈石,滾到了一處相對安全的地方。他轉頭看去,只見婦人的半截身子已經化成了灰燼,但她那堅定的眼神和微笑卻永遠印在了他的心中。
「告訴孩兒……」婦人在火光中微笑著,她的聲音雖然微弱,卻充滿了母愛和寬容,「娘從未怨過他……從未……」
洪浩懷中的火靈石終於褪盡了紫炎,化作了一塊溫潤的赤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