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抽絲

  靈兒的話,洪浩聽得分明,心中猛然一顫,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當日在水月山莊,洪浩對雨雪雲霏四姐妹傻傻分不清,但就是通過大腳趾摳地的習慣,成功辨認出雨。因為雨和他一樣,都是一緊張就大腳趾摳地而不自知。

  這細枝末節,統統逃不過靈兒的探查。

  「雨在緊張什麼?」

  這一瞬間,洪浩想了一百萬種可能。

  紫衣美婦見狀,拖著哭腔說道:「芒兒,快聽你祝三哥的話,向少主賠罪。你三哥說得沒錯,少主是我們火神族的希望,你怎能如此糊塗?」

  此事可大可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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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婦清楚,自己這蠢笨兒子剛剛的舉動,妄圖殺死少主,已經算是十惡不赦的謀逆大罪,足夠他們全家人整整齊齊上路,一個都不能少。

  但其實大家都知,她這蠢笨兒子是真的比常人差那麼點意思。也就是命好生在祝家,換做普通人家,妥妥的又一個郭春海般的守村人。

  若說是痴兒發病,那事情就小了許多。五弊三缺之人,誰個認真計較。

  她瞧一眼洪浩直挺挺躺著並無半點動靜,眼下關鍵便在雨雪二女。

  只要她們肯收腳,自己立刻帶祝芒回家,此事便可以當做沒有發生。

  紫衣美婦顧不得面子,膝蓋一曲,便朝著雨雪二女跪了下去,淚眼婆娑哀求道:「二位姑娘,我兒祝芒他心智不全,今日之舉實屬無心之失,還望二位姑娘高抬貴手,饒他一命。日後定當報答二位大恩。」

  雨雪二女見狀,皆是微微一愣,這種事情,她們哪裡敢自行做主。

  見雨不作聲,雪開口道:「夫人言重了,我們自會交由族長處理,不敢擅自做主。」

  美婦心中焦急,卻也知道她們所言非虛,只得又將目光投向那年輕公子,眼中滿是哀求之色。

  年輕公子輕嘆一聲,上前一步對二女道:「二位姑娘,祝芒他確實……是個痴兒,還請二位能夠網開一面,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雨雪面面相覷,皆是看出對方眼中的為難。

  幾息之後,雨一咬嘴唇,率先收回踏在祝芒肩膀的腳。雪見狀,稍微遲疑也將腳收回。

  美婦見狀,知是饒過了她孩兒,連連起身,感激望了幾人一眼,不敢拖延,拉著祝芒便匆匆往外而去。那祝芒見娘親模樣,也知是闖了大禍,沒敢再吱聲逞強。

  洪浩的心猛然下沉,好似有一隻大手抓著他的心臟狠狠一捏。

  他並不在意放走祝芒,就算祝宓要怪罪他也決計會阻攔母親和一個痴兒計較。只是這個時間點讓他不是滋味。

  剛剛美婦求情之時不行,這公子哥兒求情就可以,這實在是不由得讓他浮想聯翩。

  「二位姑娘,若堂姑怪罪,你們就推到我祝軻身上好了。」名叫祝軻的公子極會講話,此刻不提族長,而是強調和祝宓的親緣關係。且顯得極有擔當。

  「只不過……」他望一眼躺著毫無反應的洪浩,「表弟還在昏迷,堂姑心中必然難過,在下認為沒有必要讓她知曉,再為這等小事心煩。」

  弦外之音已經很明顯了。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沒必要再讓其他人知道。

  「老爺,雨大腳趾又在摳了。」靈兒提醒道:「他二人是不是姘頭我不好說,但要說不認識,我決計不信。」

  就在此刻,突然聽到門外有人大叫,「你們看那是什麼?神殿那邊紅光如此耀眼!」

  「那是族長在向先祖為少主祈福!」另一個聲音激動道:「看來是應驗了!老祖宗保佑少主逢凶化吉。」

  洪浩知道娘親是做給大家看的,自己隨時可以「醒」過來了。

  雨慌忙道:「祝公子,族長祈福已成,很快就會回來,你……你先走吧。」

  祝軻便拱手道:「多謝二位遮掩,等二位休沐之時,還請到寒舍一聚,容在下好生報答。」說罷匆匆離開。

  「老爺,你這個隔房表哥有點意思,要不要我跟去看一下?」

  洪浩猶豫片刻,「去吧,先認認門也好。」

  不管如何,祝軻和雨相識,卻裝作並不認識,這便是一點點蛛絲。

  祝軻出了房門,對著還在外等候的各家親戚微微一笑,「大家散了吧,既然族長為少主祈福成功,總是等少主醒來後再探望為好。眼下少主最需要的是休息……族長很快回來,見大家鬧哄哄恐怕不喜。」

  他說話溫言細語,又極為大家著想,眾人點頭稱是,不多時便走個乾淨。

  他顯然就是所有親戚眼中的好孩子,溫良恭順,善體人意,堪稱祝家年輕一輩的楷模。便是出宮的路上,也不忘蜻蜓點水一般跟各家姑姨和兄弟姐妹談笑風生,面面俱到。

  等到出了宮門,送走所有長輩,這才收了笑容,整理一下衣衫,準備回府。

  「祝軻,你跟我來,我有話要問你。」

  祝軻回頭一望,望見面容清癯,眼神銳利的中年人。他立刻恭敬道:「二叔,有何事要問小侄?」

  正是二長老祝安。

  祝安一臉嚴肅,「此處不便,你隨我來。」

  說罷自顧自前面走路,他走路極快,祝軻連忙在後面跟隨。

  等到得一個四下無人的僻靜處,祝安停下腳步,目光如炬,緩緩道:「你想不想當火神族的族長?」

  他的話乾脆直接,並不七拐八拐的繞彎子。

  祝軻一愣,吶吶道:「二叔怎生如此說話?我想不想有什麼用?眼下少主已經回來……」

  「那又怎麼樣?」祝安打斷他的話,冷冷道:「我仔細觀察過,你們這一輩,當屬你最為優秀……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祝軻慌忙道:「二叔,你莫要嚇唬我,我並未覬覦表弟的少主之位。這話你可千萬不要再說。」

  「你這般前怕狼後怕虎的性子真是麻煩。年輕人須有志氣。你若想要做,二叔幫你。」祝安雙眼炯炯有神,「你血脈中流淌的火神血脈,比那小子純正多了。」

  祝軻恍然大悟,驚疑道:「原來祝芒那些話,是二叔,二叔教他講的。」

  「難道不是事實麼?」祝安冷冷回道:「若是那小子當了族長,我火神族豈不是要斷了傳承?」

  「那二叔……你,你要如何幫我?」

  祝安微微一笑,「你只須答應,剩下的,二叔自會安排。」

  祝軻心中活泛起來,思慮一陣,終於重重點頭。

  「哈哈哈,好!好孩子!二叔無子,以後只把你當做親兒子栽培。」

  祝安說罷,望一望四周,「時候不早,你且先回,此事你心中有數即可,切勿四處張揚。」

  祝軻點點頭恭敬道:「小侄理會得。」旋即飛身離開。

  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祝安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轉瞬即逝。朝著另一個方向而去。

  二人自以為這一切神不知鬼不覺,卻不料被靈兒看得清楚,聽得分明,全部默默記下。

  只是眼下二人分道揚鑣,靈兒卻只能顧一頭,她略微思忖,便還是按照原先打算,繼續跟隨祝軻。

  靈兒隨著祝軻,來到一座極大的府邸,直至他踏入府邸大門,消失在視線之中。

  她打算悄無聲息地潛入進一步探查,一股前所未有的強大危險氣息猛然自祝軻府中洶湧而出,如同巨石砸水盪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向外擴散,實質般壓迫著周圍的空氣,

  這股氣息中蘊含著熾熱與狂暴,宛如是沉睡的火山噴發。


  這股力量絕非祝軻所能擁有,看來祝府之內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眼下最重要的是將這一消息儘快回稟給老爺。

  嘻嘻,事情越來越有趣了。

  雖然經歷了兇險,靈兒心中卻頗為興奮。這一趟果然沒有白來,收穫滿滿。

  洪浩這邊,隨著探望的眾人離開,房間安靜下來。

  「姐姐,你為何要放了那個傻小子?」雪輕聲問雨。

  雨遲疑片刻,亦是輕聲回道:「你也知那是個傻小子,他發病做的事情,難道真的讓他一家跟著受罪麼?」

  雪搖搖頭,「自然是不能,不過,我覺得就算交給族長處置,族長問清緣由,也不會為難他們一家。跟了族長這麼多年,族長的脾性我們都知道。」

  「我知道,可是那位公子也說得有道理。現在少主昏迷不醒,族長難免會心煩意亂……為這種事情再打擾她,我覺得沒有必要。」

  「姐姐,你的意思……不告訴族長?可是族長先前吩咐要把所有人的言行都要好生記下……」』

  「你若要告訴就告訴吧……」雨咬咬嘴唇,「就說是我讓你這麼做的,族長要怪就怪我一個人。」

  「姐姐!」雪聽出雨話語中的賭氣,著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雨有些煩躁,「都說了是小事情,你還揪著不放,那你就去告訴族長好了,族長一定會誇獎你大義滅親……」

  「姐姐!」雪倏然激動,拖著哭腔道:「你這是怎麼了?三妹四妹都死了,現在只剩我們兩姐妹了……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族長對我們這麼好,我是覺得不講……心中不安……」

  說到此處,她再也忍不住,嗚咽抽泣變作了嚎啕大哭。

  雨見此情形,或也是想起了雲和霏,眼眶一紅,兩行熱淚大顆大顆的滾落,顫聲道:「妹妹,妹妹……對不起……是姐姐不好……姐姐該死……」

  無巧不成書,偏偏這個時候,祝宓興匆匆趕回,正想要給好孩兒炫耀一回剛剛祈福的事情。

  進門一見二女模樣,吃驚道:「你們這是怎麼了?難道我孩兒……」一想不對,自己孩兒是裝病,莫不是裝的太像把這二女嚇著了。

  二女趕緊抹了眼淚,恭敬站立。

  「族長恕罪,是我們想起了三妹四妹……」

  祝宓聽到,也是心中一痛,黯然道:「好孩子,這有什麼好怪罪的,想到她們,我亦是心痛。」

  「這樣,你們父母眼下還不知道此事,我給你們放個長假,你們回去好好休息一陣。找個適當的時間給他們講……好生安慰……不拘時間多久,總等事情好了再回來……」

  隨後她又賞賜了一批財帛,叫二女帶回去孝順爹娘。

  「這些你們拿回家去,給你們的父母添置些衣物用品,也算是我的一點心意。你們為火神族付出了這麼多,我理應照顧到你們的家人。」

  雨和雪見狀,眼眶又是一紅,連忙跪下感謝,「多謝族長厚愛,我們替父母謝過族長大恩。」

  「莫要謝了,趕緊回家多陪陪爹娘。對了,先忘了問,前來探望之人可有什麼事情發生?」

  雪幾次欲言又止,嘴唇微動,似乎想要說出祝芒之事,但每當目光觸及雨那略顯緊張的眼神,便又硬生生將話咽了回去。

  「回稟族長,無事發生。」

  最終二女離開,祝宓並不知曉。

  「孩兒,只有為娘在了,你起來說話。今日可有收穫?」

  洪浩卻並未立刻起身,只是睜大眼睛望著屋頂,心中快速盤算。

  隨即笑道:「娘親,我實在是沒想到,我居然會有那麼多的親戚,我都不知道該如何稱呼。等我明日『好』了,娘親你帶我去串串門吧。」

  他思忖再三,也沒有講出祝芒之事。只是想出這個法子明日去對號入座。

  祝宓笑道:「只要孩兒願意,為娘的自然是無有不可。說來這偌大一座城,歷代繁衍生息,你的各種親戚,拐彎抹角的都算上,加起來怕有半城之多。」

  卻說這邊祝軻回到府邸,並不回自己房間,而是徑直走到府中一個單獨的小院。

  小院位於府邸的深處,幽靜而古樸,四周被蔥鬱的竹林環繞,顯得與世隔絕。

  「祖父,孫兒外出歸來,前來請安。」祝軻立在小院門口恭敬道。

  院中一位年事已高,鬚髮皆白的老者,眼神中卻透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睿智與深邃。此刻正在閱讀一本書頁泛黃的古籍。依稀能看見書名《黃雀啼》

  他的面容慈祥而和藹,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微笑,仿佛世間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好孫兒,進來。」

  這位老者,正是之前散發兇險氣息,嚇退靈兒的那位神秘人物。

  然而此刻,他身上卻絲毫不見那股令人生畏的氣息,只是一位與世無爭、寧靜致遠的老人。

  「孫兒,少主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