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驚蟄

  祝宓疑惑道:「引蛇出洞?孩兒你如何引蛇出洞?」

  洪浩遲疑道:「說來孩兒也無十足把握,其中有一些關節之處,我也想不明白。還要先問問娘親。」

  「孩兒,你有何不明白之處?娘親知曉的自然都會對你講。」

  「娘親派遣雲……和霏去碼頭接我之事,宮中是否都知曉?」

  「我知道你不喜張揚,怎會拂了你的心意。」

  「嗯,娘親,我還想知道,火神族族長之位的傳承,是血緣相傳還是其他什麼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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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來講還是血緣傳承。」祝宓隨即解釋道,「不過並非父父子子,並無男女之別,所以你外祖父才會把族長之位傳給我。另外,只要是有一半火神族血緣,都可以做族長的。」

  洪浩疑惑,「為何要有一半火神族血緣?」

  祝宓思考一會,才緩緩道:「孩兒,火神族並不是保守封閉的族群,並不講究血脈的單一純正,其實現在的火神族治下屬地,雖然大家都以火神族自居,但許多族人的血脈其實已經非常稀薄了。」

  「但我們火神族的許多事情,都是要靠火神先祖祝融的神像賜予力量才能完成。譬如我就是通過神像的力量找到孩兒你的……不過至少要有一半火神血脈的族人才能通過咒語激活神像。」

  「而族長是唯一掌握與先祖祝融神像溝通咒語的人。知曉這套咒語也是成為族長,所有族人共同認可的絕對準則。」

  聽到此處洪浩大致明白,火神族的族長傳承雖然不似中土王朝那般以嫡長子為正統標準,相對寬泛,但總的來講還是血脈傳承為主,因為牽扯祝融神像的激活問題。

  「孩兒,你問這些是何用意?」祝宓心中活泛起來,要是自己孩兒願意繼承自己這個族長之位,那就再好不過了。

  洪浩淡淡一笑:「娘親,這世間沒有平白無故的事情,總是名利而已……截殺我之人,既然是針對我少主的身份,那多半是不想孩兒繼承了族長之位。」

  祝宓猛然警醒,孩兒說的確有道理。

  洪浩卻接著說出更讓她震撼的事情。「娘親,恐怕當年你和爹爹帶著我遭遇截殺,也是同樣的道理。截殺之人可是水系功法?」

  祝宓驚駭點頭,猶如醍醐灌頂,眼睛變得異常明亮,夫君自爆的慘烈畫面又在腦海中閃現。

  洪浩見祝宓激動模樣,知道又勾起了娘親的不堪回首,連忙道:「娘親,眼下一切只是我的猜測,並無半點實據。總要捉住這個奸細,一切才能水落石出。」

  祝宓穩了穩心神,緩緩道:「若是找出此人,我定要將其千刀萬剮!」

  洪浩嘆口氣,「恐怕也難,此人要是沉得住氣,我們卻也無可奈何。」

  隨即問向祝宓:「娘親,倘若孩兒火神之息沒有激活,你也不知孩兒我尚在人世……那未來的族長之位,你可有思慮過傳給何人?」

  祝宓一愣,幽幽道:「孩兒,為娘還真未認真想過此事,咳咳……娘親也沒那麼老吧。」她雖是族長,畢竟也是女子,若是自家的孩兒,那就再篤定不過;不是自家的,那卻不願早早做了安排。

  「那娘親眼下總要想想,」洪浩認真道:「不出意料的話,奸細應在有機會繼承族長之位的人或者家族之中。」

  祝宓知道洪浩說得有理,但她卻有些遲疑道:「孩兒,按照你的推想,那奸細……奸細總就是你外祖一脈,也就是為娘的娘家人之中……」

  說到此處有些黯然,嘆口氣道,「那可多了去了。」

  洪浩便知娘親怕是有一個龐大的家族。自爺爺死後,自己從小到大隻以為孤兒,沒料想突然多了這許多的親戚。

  被自己親人背叛出賣的滋味,肯定是不好受。不過古往今來,為了爭權奪利,骨肉親情反目成仇,你死我活的爭鬥比比皆是。

  洪浩沉吟道,「娘親,我原本的意思,是想裝作重傷,看奸細知曉之後會不會再次出手……但現在想來,還是想得太簡單了些。」

  「按照常理,我既然是重傷,無須他出手我也可能不治身亡,他卻沒有必要冒此風險再度行刺。除非……篤定知道我死不了。」

  祝宓道:「這卻簡單,我現在就去先祖祝融神殿,為孩兒祈福,求先祖保佑孩兒。然後過兩日孩兒你就裝作醒轉過來……我們火神族人對先祖神像的神力本就深信不疑。」

  「那就先按娘親說的辦,眼下也沒有更好的法子。」隨即輕輕一笑:「娘親,我料定明日起,必有許多人會來探望孩兒,娘親不要阻止,我也想看看他們。」

  祝宓知道洪浩是想先對所有來探望的人做一個初步的觀察篩選,點點頭應承下來。

  「那就這般定了。」洪浩又陸芷道:「妹子,你也去休息吧,你知我是裝的,你大咧咧的性子,我卻怕你說漏嘴被別人瞧出端倪。」

  陸芷撇撇嘴道:「既然裝重傷,總要留人照顧,要不我去叫林悅來?」

  洪浩連連道:「不消,她不知道就不知道最好……雖說眼下除了你和林悅,其他每個人都有可能是奸細……但雨和雪是娘親的親衛,她們應該沒問題,就讓她們留下來照顧吧。」

  當下幾人商量妥當。洪浩便又重新躺下,假裝要死不活的模樣。

  祝宓便沉聲喝道:「來人。」

  雨雪二人立刻便推門進來。異口同聲:「族長有何吩咐?」

  「我孩兒性命危急,我要去火神殿為他祈福,這裡就交給你們守護,你們須寸步不離守護好少主。」

  祝宓頓一頓接著道:「後邊若有人來探望,離床必須三尺以上,誰都不許例外……探望之人的言行,你們都要好生記下。」

  「是。」二女應承,立刻就規矩站立,已經開始不折不扣執行起族長的命令。

  「靈兒,從現在起,你須仔細觀察進來的每一個人。」洪浩心語道。「每一個細節都不可放過。」

  「老爺放心好了,這種宮闈之中的爭鬥,靈兒熟悉得很。和靈兒最早所在那個年代,原是差不多的……無非就是為了那個可以翻雲覆雨的位置,舍了各種情感,各憑手段。」

  靈兒還想多給老爺講講,卻發現老爺已然沉沉入睡。

  她不禁暗自讚嘆:「老爺的性子果然是順其自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太醫深夜進宮,少主危在旦夕。這個消息在一夜之間便已經不脛而走,婦孺皆知。當然,這本就是洪浩先前布局時希望達成的效果。

  翌日辰時,火神宮東偏殿外已排起長龍。

  洪浩這廝顯然還是低估了火神族少主這個身份的的含金量。

  混在宮中,大家都不是傻子。少主這等情形,沒有閉門謝客,反而讓大家都來探望,無非是族長要看看大家的反應,或者說表態。

  首先前來探望的,是火神族大長老祝壽,也是祝宓的肱股之臣,一個鬚髮皆白,走路都不太利索的老頭子。

  祝壽乃是三朝元老,人如其名,十分能活。熬走了祝宓的爺爺,爹爹,也不知還能熬多久。

  他一進門,便抖抖索索朝著洪浩的床而去,卻被雨雪攙扶著,「大長老,族長吩咐,為了不妨礙少主休息,不能靠近少主三尺之內。」

  祝壽一愣,隨即點點頭表示理解。長嘆一聲解釋道:「我不過是想好好看看少主,他在襁褓之中時,老朽就瞧見過他……」

  老頭子囉嗦一番,無非是表達對截殺少主之人的無比憤慨和強烈譴責;對少主的現狀表示遺憾和深切關心;對少主的平安健康表達誠摯問候和美好祝願;最後表示少主若能繼承大業,他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還可以繼續為火神族的繁榮富強繼續貢獻自己的光和熱。

  總之作為老狐狸老滑頭,該說的一句不少,不該說的一字不講,端的是滑不留手,水潑不進。

  「老爺,這個人應該不是,」靈兒根據自己經驗給洪浩推斷道:「他雖圓滑,但說話做事皆在規矩之類,循規蹈矩的心思已經深入骨髓,做不出這等犯上謀逆之事……便是兒孫有此心思也會被他阻了。」

  接著前來探望的,是火神族的二長老祝安,一個面容清癯,眼神銳利的中年人。

  他步入殿內,步伐穩健,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不動聲色間,一道神識已經一掃而過,雨雪二女並無絲毫察覺。

  看來此人修為不俗。

  洪浩心中一凜,祝安的舉止,卻是有些僭越。

  不過洪浩是喝過阿青婆婆粟米粥的,老瞎子都看不分明,祝安自不用提。

  祝安站在離床榻三尺開外的地方,仔細端詳著洪浩。他的眼神中既有關切,又有審視,仿佛在評估著這位未來可能的族長繼承人。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道:「少主回來卻遭此大難,實乃我火神族之不幸。我祝安定當竭盡全力,助少主早日康復,繼承大業。」

  說罷不再多言,拱手離開。

  「靈兒,此人怎樣?是否可疑?」

  「老爺,此人雖然有些唐突,但僅憑一道神識就做判定還是輕率了些……且先記下吧。」

  探望之人陸續進來,其實都是根據官職地位自行做了排列,決計不會弄錯。

  只不過接下來每個人都表現正常,再也沒有任何端倪可以記下。

  到了午時,已經不知道有多少人來看過洪浩,門外卻還有烏泱泱一片等候之人。

  洪浩心中叫苦不迭,但也無可奈何。他初來此處,對娘親宮中人物一無所知,只能用這種看似蠢笨的法子,希望從中能尋得蛛絲馬跡作為線索。

  不過從目前的情形來看,收效甚微。

  到了下午,事情卻開始變得有意思起來。

  上午都是宮中有職位的人物依次探望,到了下午,便是祝宓娘家人中的女眷和洪浩同輩的年輕子弟。也就是洪浩的八大姨和各種表兄弟姐妹。

  一個紫衣婦人帶著一個壯實如牛的華服少年進到門中。顯然是一對母子,只不過反差極大。

  婦人模樣端莊艷麗,頗有姿色,而這華服少年雖然穿戴貴氣,但一張面孔卻顯出兇橫粗鄙,桀驁不馴,還不太聰明的模樣。

  美婦笑盈盈道:「芒兒,這是你族長宓姨的公子,是你的表……」

  卻不料她話未說完,華服少年突然面露凶光,像一頭失控的野牛般直奔洪浩床前,伸出粗壯的雙手向洪浩的頸脖處掐去。

  好在雨雪只一霎愣神,立刻便清醒過來。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洪浩的那一刻,二人施展功法,一左一右將他往後一扯,掀翻在地,二女各踏一隻腳踩住他左右雙肩,祝芒便動彈不得。

  再晚一步,洪浩就裝不下去了。

  紫衣美婦花容失色:顫聲道:「芒兒,你瘋了!少主是你遠房表哥,你要幹什麼?」她聲音惶恐,面無血色,看來少年此舉亦是超出她的意料。

  祝芒漲紅了臉,徒勞掙扎,嘴裡大叫:「他也配做我的表哥?他根本不是真正的火神族!更不配做我火神族的少主。」

  紫衣美婦驚恐道:「你胡說八道什麼!誰教你這般大逆不道!你是要害死我們一家人麼!」

  美婦的言語急切,不似作偽,看來這些話並不是平日在家常說,讓少年潛移默化得出的認知。

  少年並不害怕:仍是一根筋道:「不配就是不配,他爹不是火神族,宓姨可以當族長,他不可以。」

  看來少年是認了死理。

  就在此刻,一位年輕人翩然而至,一襲素雅的長衫,衣袂飄飄。面容俊朗,眉眼間透著一股溫潤如玉的氣質,嘴角掛著一抹淡然的微笑,仿佛能瞬間化解世間一切紛擾。

  他緩步走進房內,目光先是在洪浩身上掠過,隨即轉向那被雨雪二女制住的祝芒,溫言叱責道:

  「祝芒,你怎可如此無禮?少主乃是我火神族之希望,你怎敢對他出手?還不快快向少主賠罪!」

  祝芒聞言,臉上雖仍帶著不甘,但眼中卻閃過一絲敬畏之色,顯然對這位年輕人極為崇拜尊敬。他掙扎了幾下,卻無法掙脫雨雪的束縛,只得梗著脖子道:「哼,我才不賠罪!他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火神族人,憑什麼做我們的少主?」

  年輕人面色一沉:「祝芒,你再出言無狀,休怪我不講情面。」

  「嘻嘻,老爺,事情越來越有趣了。」

  「怎麼有趣?」

  「老爺,不知為何,這位公子進來,雨的大腳趾就在鞋子裡不停的摳。」

  「和老爺緊張時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