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車夫

  那中年男子聽罷,亦是呆愣一回,喃喃道:「雖然意境差些,不過也難為你用一句話把四本書都說全了。」

  洪浩笑道:「大哥你這般在此冥思苦想,恐怕也是想不出做文章的真義。這一溪流水與文字有何關係,須知水上寫字,了無痕跡。」

  卻不料那男子雙眼放光,似有所悟。

  「哎呀呀,這位兄弟說得頗有道理,水上寫字,便是水字,這水字雖是寫了,卻全然看不分明,似有還無……」

  說到此處,猛然一拍大腿,「我懂了,文章的真義便是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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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浩呆愣道:「這……這如何就成文章真義了?」

  「水上寫字,雖全然看不分明,似有還無,卻正是其魅力所在。它讓人在朦朧與模糊中追尋真相,於無形之中領悟大道。正如文章之深意,往往隱藏於平淡無奇的文字之間,需讀者用心體悟,方能領略其妙處。」

  「這便猶如遠觀美人出浴,須有些花葉遮擋,須有些霧氣氤氳,看清多少,各憑眼力。」

  洪浩聽這男子一本正經胡說八道,心中頗不以為然,但眼下有求於他,卻昧著良心諂媚道:「大哥所言甚是,恭喜大哥臨水開悟。」

  男子頗為得意,粲然一笑,結結實實受了洪浩的馬屁。語氣緩和許多:「你有甚事?問我牛車作甚?」

  洪浩便陪笑道:「我與兄弟走了許久的山路,饑渴交加,我兄弟眼下實在是走不動了……大哥你看不能搭你便車,去到就近的村鎮歇息。」

  男子大咧咧道:「我當甚事,這有何難。不過我這平板破牛車,快慢全憑老黃牛心情,慢時還不如人走路,快時卻比千里馬更加迅疾,不知你二位受不受得住。」

  洪浩連連點頭:「受得住,受得住,我們也不是什麼坐不垂堂的千金之子,都是窮孩子出身,吃苦慣了的。」

  男子點頭道:「那就走吧,我正好要去芙蕖城看望我的管鮑之交。」

  幾人便上了牛車,這黃牛拉車,平時都只有男子一人,現在多拉洪浩和順子,恐是心中不喜,一路只慢慢磨蹭,果然比行路快不了多少。

  不過慢是慢了些,但終究是在前進。

  呆坐無聊,男子便問:「你們二位,看上去不像有正經營生,卻不知以何為業?」

  洪浩便有一些尷尬,他除了在長榮鎮隨大娘殺豬賣肉時,算是有個正經營生,後來憑著離火宗要來的一百萬兩銀子,遊歷到現在,從未為生計發愁過。

  他又不慣說謊,當下便道:「我以前是殺豬的,現在是修仙之人。」

  順子甚是自豪,大聲道:「我以前算是獵戶,現在跟著大哥行俠仗義。」

  男子看來對修士也是有所耳聞,點頭道:「難怪看上去無所事事,原來卻是山上人。講真,我是真心羨慕你們好像屁事不用做,便有使不完的銀子。」

  說罷望一眼洪浩,「我們辛辛苦苦掙不來的銀子,也不知怎生就自個兒長腿跑到山上去了。」

  洪浩知道許多宗門都有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但這一句兩句也說不清,只得含糊其辭,「總是各有各道……大哥你是做什麼的?」

  男子像望白痴一般望著洪浩,揚了揚手中趕牛的竹策,「你說我是做什麼的?」

  洪浩赧然道:「先前見大哥臨水觀心,甚是風雅,還以為大哥是採菊東籬,寄情山水的文人雅士。」

  「文人雅士個錘子,我倒是想,那我吃甚穿甚?我又不是你們山上人,整日遊手好閒卻總有銀子。」

  「呃,我是想著大哥問我那些話本小說,總以為大哥也是斯文一脈。」不知怎地,洪浩在這粗鄙油膩猥瑣的中年男子面前,竟是沒有半分脾氣。

  「你講這個……我閒來無事倒也寫些話本。」中年男子嘆口氣,「不過是貼補家中換些柴米錢,但正經營生卻是車夫。」

  洪浩立刻拍馬屁道:「寫話本的書生常有,趕牛車馬車的車夫也極多,但會寫話本的車夫卻鳳毛麟角,大哥也算是獨樹一幟,教人佩服。」

  「哈哈哈,你倒是會說話。」中年男子笑道:「你卻不知,以前我駕車又快又穩,在鄰里坊間也是出了名的。只不過後來……」

  說到此處,男子露出一絲悲傷之色,「後來翻了兩次車,僥倖撿回一條命,從此膽子小了,便換了這慢騰騰的牛車。」

  洪浩趕緊安慰:「總是安全第一,慢些就慢些吧,平安最為重要。」

  男子嘆道:「我們山下人,自然沒法和你們這些山上人相提並論,聽聞你們打鬥,便是地動山搖電閃雷鳴也能毫髮無傷,哪像我們隨隨便便翻一次車就要了半條命。」

  洪浩搖搖頭:「大哥你是只看見賊吃肉,未看見賊挨打。我也算是福大命大之人,不照樣好多次被打得死去活來。」

  說罷又討好道:「不知大哥寫的話本書名叫個甚?可有刊印?我得空也尋一本來拜讀一番。」

  男子搖搖頭:「都是些供人打發時間的消遣,上不得台面。」

  說罷擺擺手不肯再談,只愣愣瞧著前方,看牛車緩慢前行,不知心裡頭想些什麼。

  他不說話,洪浩也不敢惹他,一時間空曠的大路變得安靜,只剩車輪發出「吱牙吱牙」的聲響,極為分明。

  就在此時,一陣喧鬧慢慢由遠及近。

  原來是大路迎面而來一支聲勢浩大的送葬隊伍,隊伍前方是吹著嗩吶、敲著鑼鼓的樂手,身穿黑衣,表情肅穆。緊隨其後的是一串串的白幡,隨風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增添了幾分淒涼與莊重。

  棺材由八名大漢抬著,穩穩地行進,棺材上雕刻著繁複的圖案,顯得古樸而莊重。隊伍兩旁,還有身著孝服的親友,或低頭默哀,或輕聲抽泣,整個場景瀰漫著一種哀傷的氛圍。

  這排場,死者必是城中大戶人家。

  總是死者為大,中年男子見此情形,手中的竹策不自覺地放低了些,牛車也隨之緩緩靠邊停下,讓出道路。等著送葬隊伍經過。

  不管山上人山下人,除了極個別渡劫飛升成功的,最終都是難免一死。無非是時間一個活得長些,一個短些。

  等到送葬隊伍經過時,洪浩這才發現,除了打頭的棺材,這後邊還有一口四人抬的棺材,原來竟不止一人過世。

  「老爺,後邊這棺材裡是活人。」靈兒突然心語道:「老爺是否又要多管閒事?」

  靈兒跟隨洪浩日久,越來越知曉老爺脾性,故而此刻提醒他。

  洪浩聽得心中大駭,但現在已然老成持重,神情上無絲毫變化,並不顯山露水。

  只是對靈兒心語道:「若是活人,既然是遇上了,那肯定要救一救。」

  「嘻嘻,我就知道老爺改不了多管閒事的性子。放心吧,我已經給棺材做了手腳,這女子不會活活憋死。」

  「女子?」洪浩驚疑道,「什麼樣的女子。」

  有靈兒的靈識,現在洪浩幾乎不用發動神識,貼心小棉妖自會把覺得應該告訴老爺的,原原本本都告訴老爺。

  「跟順子差不多年紀的少年女子,捆了手腳堵了嘴。我還沒有給她解開……我怕吵鬧起來驚動發現,反而對她不利。」

  洪浩稱是:「好,眼下不明就裡,是不宜妄動……這隊伍中可有修仙之人?」

  「靈兒都探查過了,並沒有,只不過……剛過去的轎子有些蹊蹺。」

  「如何蹊蹺?」

  「轎中女子,四十多五十歲的年紀,看上去是這大戶人家的主母,她雖然外層是一身孝服,但裡面穿的……卻是明艷喜慶的紅色。」

  「老爺,你說什麼樣的女子,才會把親人逝去當做一件喜慶的事情?且十有八九,那口八人抬的棺材中的死人,是她丈夫。」

  到了送葬隊伍的末尾,還跟著烏泱泱一群人,這些卻沒有穿黑色或白色喪服,什麼樣式的都有,不過他們有一個共同之處,就是一看便知是窮人。

  洪浩小聲問向中年男子:「大哥,這死者是何人你可知道?為何會有這麼多呃……看著不是親朋好友的人也來送葬?莫不是生前頗有賢名,受他好處之人自發前來。」

  中年男子冷哼一聲:「錘子個賢名,無非是有錢人。本地習俗,這些大戶人家紅白喜事,為講聲勢排場,只要跟去,到了地方便有錢拿。大方的二十文錢一人,小氣的也有十文錢上下,你莫非想掙這個錢?」

  洪浩聽罷,便有了計較,笑道:「無非是走路跟隨,這錢倒也好掙……反正牛車不快,你們先慢回,我掙了錢買茶請大哥吃。」

  車夫詫異道:「你先前不是說走不動路了?」

  「哎呀大哥,有錢能使鬼推磨,何況只是走路而已。」

  車夫問道:「你不是山上之人麼?花不完的銀子,還去計較這十文二十文錢?」

  「嘿嘿,這世上哪有嫌錢多的道理。」

  順子道:「大哥,要不我也一起。」

  「不用,我去去就回。」洪浩眼見人群已經到末尾,便跳下車,跟了隊伍。

  洪浩跟著後邊這群和死者非親非故的窮人,通過他們交談和自己打探,得知死者正是芙蕖城數一數二的富貴人家的家主岑員外。說來奇怪,花甲之年未到,前幾天還生龍活虎的娶了小妾,還未來得及同房便突發暴病,一命嗚呼。

  待他又打探到墓地就在前面半山腰的風水寶地之後,洪浩便借個尿遁悄然離開。

  他施展功法,很快便趕上了牛車。

  「大哥,這麼快就回來了?還以為你要半天呢。」順子奇怪道。

  洪浩笑笑:「算了,這死人銅板不好掙,還是進城去歇息罷了。」

  走了一陣,這路上行人便漸漸多了起來。

  走著走著,前邊一群女子嘰嘰喳喳說的熱鬧,這牛車慢慢趕上,洪浩卻意外聽到了一些端倪。

  「你們知道嗎?聽說前幾天被岑員外選中做妾的那個女子,端的是命不好,岑員外暴斃,她便自己尋了短見,要陪岑員外一起死。」

  「怎生不知,想想都後怕,我們幾個都是去報名參選了的……還好連府門都未進便落選了。」

  「誰說不是呢,都知道進了岑府,便是從糠籮跳進了米籮,吃的是油,穿的是綢,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便是當一個下人丫鬟也能養得白白胖胖……你們是怎麼落選的?」

  「我上邊沒有人。」

  「我上邊倒是有人,不過我沒動。」

  「我上邊有人,也動了,但沒有出血……」洪浩聽來,這可能是地方俚語,出血恐是動血本花錢的意思。

  「岑員外父母都是死了的,這般說來,這用也用不完的銀子家產現在全歸了大夫人。」

  「大夫人膝下無子,也不知這家產最後歸了誰去。」

  牛車超過這群女子越來越遠,後邊也就聽不分明了。

  在過一陣,中年男子對洪浩道:「前邊就要到芙蕖城了,你們這是要去往何處?」

  洪浩賠笑道:「總是大哥到了地方,我們便下車去尋個客棧。」他剛聽那群女子講棺材中的少女是自尋短見,便知道這必是掩人耳目的說法,更堅定了救人的決心。

  哪有捆了手腳堵了嘴的尋短見,這明明是要活埋。

  不過眼下還未下葬,救人也總不能明搶。須尋個落腳處住下來,到了夜裡再做計較。反正靈兒已經動了手腳,不會讓她被憋死。

  他思忖間,中年男子已經喚住了牛車,看來是到了他知己好友的住處。

  不過洪浩回過神來一看卻不由得愣住,這地方倒是高樓大廈,富麗堂皇,不過門匾上「醉花陰」三個大字,讓人頓時明白這又是一處青樓。

  牛車一停,坐鞦韆不用推的一半老徐娘妖嬈上前,蘭花指一翹:「哎呀,米哥來也不先打個招呼,我也好教姑娘們夾道歡迎。」

  看來這車夫竟是老熟人。

  洪浩一愣,先前中年男子告訴他,要進城看望自己的知己好友,怎生和阿發前輩一樣,知己好友卻是姑娘。

  「大哥,你不是講你進城看望你的管鮑之交……」

  說到此處,洪浩猛然醒悟,這管鮑之交,卻不是管仲和鮑叔牙那般深情厚誼的知己。

  中年男子點頭道:「對啊,是高山流水的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