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衣司。
告示牆上的通緝令,引來看客一茬接一茬。
「近日有兇徒連害三女,剝其麵皮,以金線繡圖,凡能識破圖中玄機者,賞銀千兩。」
「另有提供石獄女囚線索者,賞二百五十兩。」
圍觀者指指點點,唾沫星子混在雨絲里,此起彼伏。
「活剝臉皮,畫皮鬼作祟吧?家裡有閨女的趕緊求個護身符……」
「千兩賞銀啊,誰得了這賞錢,後半輩子不愁嘍……」
人群外,一把素色紙傘壓得極低,只露一截女子白皙的下頜。
「可笑!拿著刀子卻捅錯了地方。」
眾人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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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傘抬高了些,那女子有一張清艷的臉蛋兒,冬日的天光下,嘴唇潤澤飽滿,下頜柔而利落,比大戶人家的千金還標緻三分。
「小娘子這是瞧出門道了?」有人起鬨逗她,「說來聽聽,千兩賞銀,也分我們一杯羹。」
少女大大方方上前,指了指告示上的圖。
「剝皮留繡,不是怕人看見,是怕人看不見。兇徒費這麼大工夫,也不是為了殺人,而是對榫。」
「對榫?」
「圖是殘圖,如木之榫,兇手要找手上有另一半圖的人。」
「那石獄女逃犯如何說?她可是兇手——」
「她是什麼兇手?」少女偏了偏頭,一臉認真,「逃出來不趕緊跑路,還留下來剝皮繡圖,怎麼,是想練好手藝回家開繡莊啊?」
人群里鬨笑一片。
「小姑娘,你是來拆台的吧?」
少女笑了笑,「斷案如騸畜,總得摸准了要害才下得了刀,要我說,繡衣司有那工夫張榜找解圖之人,不如查查三名死者身上,藏著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騸畜?小娘子還懂這個?」
「我爹是騸匠。」少女坦然得很,毫不在意地自報家門,「專給畜生斷根的。」
幾個起鬨的漢子一下子啞了。
有人下意識夾緊雙腿。
少女秋波颯颯地掃他們一眼,撐高傘,轉身要走。
一輛青帷馬車不知何時停在了身後。
「且慢!」車簾一角,青年男子露出大半張臉,白衣玉冠,眉目清絕,好似臘月里西山上的積雪,好看是真好看,冷也是真冷。
少女狐疑地抬高視線。
「公子有事?」
他卻不語。
車旁侍衛模樣走過來,拱手道:「小娘子,我家世子爺想請您入繡衣司衙署一敘。」
世子爺?
人群瞬間安靜。
洛京以世子名頭就能震懾人的,只有謝沉。
他是當朝監國九錫王謝平章的嫡長子,三歲能誦、七歲能詩,十五歲便入軍器監歷練,弱冠之年就執掌京營十二衛,兼領京畿戎政,是無數洛京貴女心尖上的第一公子。
如今,這位世子竟要請一個騸匠家的丫頭入堂論案?
世子不愛女色,不是瞧上小娘子貌美,那便是這女子當真有幾分本事了。
人群沸騰起來。
都看這天大的福分落下來,少女要如何接下……
不料,她淺淺看一眼馬車。
拒了。
「公門重地,奴家不敢擅入。」
她語氣溫順,卻極恣意。
「方才那幾句不過是圖個嘴皮子痛快,世子爺若當了真,那便是高看奴家了。」
說完,她敷衍地行了個禮,頭也不回地擠過人群離開了。
馬車帘子垂下來。
簾後,謝沉指尖在窗框上扣了一下。
「跟上。」
-
街對面是一座閣樓。
二樓上的窗,推開了半扇。
謝雲燼斜倚在窗邊,一襲墨狐大氅隨意地搭在肩頭,整個人好似都融在了雨幕的陰影里,看不清喜怒。
「二爺。」
侍衛影七往樓下看了一眼,小聲道:「世子讓人跟上了沈娘子。」
「讓他跟。」謝雲燼指尖捻著一枚玉扣,玉是暖的,人是涼的,「故意露爪的小狐狸,才勾得住我那清心寡欲的好兄長……」
影七猶豫了一下:「可世子若去查她……」
「他查什麼?」謝雲燼似笑非笑,「籍契改了,舊鄰遷了,這世上再無衛吟昭,只有沈刺兒。」
影七不解地看著主子,撓了撓頭:「那二爺費這麼大勁把她從石獄撈出來,又是易容又是造籍的,繞這麼大彎子,難道就為了讓她去接近世子爺?」
謝雲燼抿唇不語。
樓下,那撐傘的少女好似感應到什麼,忽然停住腳步抬頭,目光投向閣樓。
隔著一條街的距離,雨霧朦朧了她的眉眼,隱約間看見,那嘴角勾了一下,如是挑釁。
影七驚得退後一步。
「二爺,她在看您!」
謝雲燼將玉扣收進掌心,低笑一聲。
「頑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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