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平章心緒不定,一個人坐了片刻,卻再也看不了那些摺子,每個字都似妖魔鬼怪一般,啪啪打著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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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了一口氣,慢悠悠在後園子裡繞了一圈,最後去了棠華院。
他已有多日沒有見過謝婉寧。
生辰宴上,原是備好了禮準備早些去的,臨出門被北境來的八百里急報絆住了腳,脫身時宴席都散了。
人還在院裡,便聽到一陣笑聲從棠華院的小廚房裡傳出來。
是少女那種毫無防備的輕快,生動又鮮活,隔著院子也聽得人心頭一松。
謝平章負著手,扭頭看著鄧顯。
鄧顯躬身道:「回王爺,大抵是沈娘子來了。郡主近來茶飯不思,大夫說是肝氣鬱結,需得有人陪著說說話,散散心才好,沈娘子便隔三岔五過來,有時逛逛園子,有時候做些吃食,老奴眼瞅著郡主是比前陣子精神了許多,好歹有個笑臉了……」
謝平章道:「她二人何時這般親近了?」
鄧顯道:「郡主感恩沈娘子救命之恩……也因著那兩隻貓的事,一來二去便常來常往了。」
謝平章若有所思,點點頭,邁步往小廚房走去。
鄧顯一怔,趕緊跟上。
從前的謝婉寧,是斷然不會下廚的,更不耐煩這些油鹽醬醋的瑣事,人人當她是金尊玉貴萬千寵愛於一身的郡主,也不敢讓她干粗活。
今日刺兒過來,說要替她做點心,她便跟著刺兒進了灶房。
她腰上系著一條碎花圍裙,袖子挽了起來,正在低頭搓麵團,很是專注認真……
直到發現周圍人忽然噤聲,這才轉頭一看,發現站在門口的謝平章。
「父王?」她手指上沾著麵粉,臉頰上也蹭到了一些,有些無措地在圍裙上擦了擦,跟著刺兒和幾名丫頭一起屈膝。
「女兒見過父王,父王金安。」
謝平章嗯了一聲。
孩子變客氣了,不再是那個拉著他的袖子撒嬌的小丫頭,也不再提她那個身陷大獄的母親。
寵愛了十六歲的姑娘,就這麼長大了。
謝婉寧如今有些怕他的,片刻沒有聽到他叫起,便開始慌亂起來,頭低下去便請罪。
「是女兒一時貪玩胡鬧,才拉著她們下廚的,跟刺兒和秋禾她們無關,女兒自己要做,誰也攔不住……請父王莫要遷怒旁人。」
謝平章望著他小心翼翼的模樣……
說不出是欣慰,還是酸澀,心裡一時五味雜陳。
他沒有多說什麼,負著手慢慢踱了兩步。
「起來吧,給父王說說,你做的什麼?」
謝婉寧順著視線看了一眼,輕聲回話,「就是幾樣尋常菜式,不值父王過問。」
謝平章抬了抬眉。
掃她一眼,又看向案板和桌面。
案板上擺著零散的食材,紅紅綠綠的,鮮翠欲滴,桌上已有兩道盛碟擺放的小菜,一個涼拌脆筍,一個櫻桃酥,不知味道如何,看著便讓人賞心悅目。
「都是你親手做的?」謝平章問。
謝婉寧臉頰微熱,「桌子上的是刺兒做的……」
她指尖弱弱地指向灶台,「那個蒸糕才是女兒做的。」
謝平章看過去,眼角微不可察地一跳。
糕點塌塌軟軟的,餡兒都漏出了表面,做成這副模樣,屬實是沒有賣相。
「尚可。」實在沒得什麼夸的,他想了想,還是硬夸,「糕點上的枸杞撒得大小勻稱,餡料也實在,要是火候再拿捏得老道一些,未嘗不是上上佳品。」
謝婉寧微微一怔,抬頭看他。
她是父王的幾個孩子裡,得到謝平章寵愛最多的一個,但如此耐心溫和的樣子,她也是平生第一次聽到。
「都是刺兒教的,這些日子,是刺兒在照顧女兒……」
她話不多,卻隱隱露出委屈。
謝平章默然看了刺兒一眼,在桌邊的條凳上坐下來。
「拿筷子,本王來嘗嘗。」
秋禾趕緊遞上筷子,又擺放了一隻乾淨的骨瓷小碟在桌上。
謝平章拿起筷子,先嘗了嘗刺兒做的小菜和糕點,咀嚼片刻,點點頭,又讓人將謝婉寧做的蒸糕端過來,淺嘗一口。
賣相不好,但口味倒還不錯,沒預料的那麼難吃。
謝婉寧很是忐忑地站在一旁,生怕會惹他嫌惡,「父王,女兒這裡著實粗陋,不比承德殿膳食精緻,您身子金貴,還是回去用膳更為妥當。」
謝平章聽在耳朵里,心頭忽然有些不舒服。
謝三背著他私藏重兵,他起初震怒難當,可冷靜下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涼……
多年生死與共的兄弟,謝氏家族裡最信任的臂膀,居然也會背叛他。
還有他寄予厚望的世子,傾注了半生心血,卻與他離心離德,老二更是天生反骨,從小不肯與他親近,玉珠年紀尚小不懂事,剩下一個婉寧,本是他最疼愛的女兒,原以為可以來到婉寧這裡,尋一點兒女繞膝的暖意……
可她也恨不得把他推遠。
被親近之人背叛,也被兒女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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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孤家寡人的滋味,讓他心裡不禁有些落寞。
「父王,女兒是不是說錯話了?」謝婉寧看他臉色不好看,又小心翼翼地開口,「方才刺兒煮了消食的陳皮山楂水,您要不要喝一盞再走?」
她舉止恭順,但畏懼多於親昵。
話里話外,都是盼著他趕緊離開……
謝平章微微嘆息一聲,站起身來。
「改日吧,父王還有要事在身,看看你就走。」
他負手起身,視線落在刺兒的身上。
自打報恩寺救了謝婉寧,他便覺得此女不簡單。
可謝三查來查去,查不出她絲毫異常。
既然謝三不可信,那她就可信嗎?
謝平章神色晦暗,思忖了片刻,朝刺兒點點頭。
「你照料好郡主,本王記你一功。」
刺兒躬身行禮,低眉順眼地道:「侍奉郡主是婢子本分,不敢居功。」
謝平章駐足片刻,突然閒談似的開口,「昨日生辰宴上,你們可有看見異常,那藥油究竟何人所為?」
謝婉寧搖搖頭。
刺兒不知他是真心發問,還是有所察覺,略略遲疑一下,便認真道:「生辰宴上人多眼雜,婢子倒沒看見什麼異常,只是謝三爺……」
她頓了頓,微微抿唇一嘆,「他老人家那一跤,只怕摔得不輕,那條傷腿的膝蓋磕在地上,重重一聲,婢子聽著都替他疼……」
謝平章微微有點詫異。
一條瘸了十來年的腿,肌肉早該萎縮無力,是如何磕在地上的?
如刺兒猜想的那樣,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對謝三的傷腿存了疑心,但沒有再追問,又叮囑了兩句謝婉寧,便大步離去了。
-
刺兒從棠華院回知微居,恰好經過茶水房。
廓下涼風習習,不待人走近,就傳來裡頭傳來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聽到自己的名字從風裡鑽出來,刺兒腳步一頓,默默走近前去。
「你們說,那沈刺兒到底什麼來頭?二爺為她斷了芸香的手,世子爺賞她住知微居,兩位爺為她爭風吃醋鬧到王爺跟前便罷了,如今連郡主都把她當親姐姐一般,離了她便飯也吃不下去……」
「兩位爺都看上她了吧?」
「郡主也看上了?」
「聽說有人天生會勾魂的狐狸精,最會拿捏人心,」
「噓!你們不要命啦?王府近來嚴控口舌,胡咧咧是要惹禍上身的!」
最先說話那人笑了一聲,「怕什麼?春風樓那說書的什麼《朱門玉香傳》,專門編排二位爺的風流韻事,也沒見官府封了他的台……咱這可比話本子精彩多了,一個來路不明的騸匠丫頭,愣是攪得兩位爺神魂顛倒,這手段,邪門得很呢……」
另一人跟著笑,「可不是嘛,從前翠薇活著的時候說過,她來路不正,根底很不乾淨,是採選中途才被人塞進來的……」
有人眼尖,先瞧見了門外的刺兒,趕緊咳嗽一聲。
說話那人愣住了,其餘人也嚇白了臉。
刺兒面不改色:「繼續說,我也覺著比話本子精彩。」
幾個丫頭心照不宣地交換個眼神,互相推搡著便要往外溜。
方才說得最歡的那個,不停地賠笑躬腰,「沈娘子,我幾個就是閒來無事說兩句閒話,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別學給主子聽……」
「這就走了?急什麼?」刺兒慢悠悠走過去,從她們擺放的盒子裡摸出半把瓜子,漫不經心地嗑著,笑盈盈的,看不出半分惱意。
「不是都愛聽話本子麼?我來給你們排個班,逢單講二爺,逢雙講世子,逢年過節再加個場講郡主,往後府里都不用請班子了,你們幾個就能把大戲唱完。」
幾個丫頭被她臊得耳根子通紅,灰溜溜地跑了。
刺兒把剩下的瓜子往袖中一揣,淺淺一彎唇角便轉過頭,然後看到謝沉,見鬼般立在那裡。
他不知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隔著十來步的距離,負手而立,臉上不見表情。
方才那些狐狸精的閒話,他也聽見了?
刺兒頭皮發麻,滯了片刻,才上前施禮。
「世子爺,都這麼晚了,您……還沒歇啊?」
謝沉沒應她的話,轉過身去,聲音便淡淡地飄過來。
「你跟我來。」
? ?明兒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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