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耳下有耳

  回到知微居,阿桃早把熱水備好,看見刺兒一身夜露回來也不多問,只把帕子遞上來,又伺候她梳洗更衣。

  刺兒收拾好換了寢衣躺下,靠在引枕上,將今夜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謝三爺這個人,到底站哪一邊?他今晚出現在刑部大牢門口,究竟是偶然,還是刻意?

  若說他在盯梢自己,也說得通。但他主動提出送她們回府,又分明是在替她們打掩護。

  她反覆權衡,覺得這事急不得。

  婉寧的身世是一把雙刃劍,用好了能撬動謝三這枚棋子,用不好便把自己也搭進去。

  她須得等一個恰到好處的時機。

  第二天一早,刺兒去找了青棠,說是想給世子爺做兩身冬衣,要去南市挑幾樣好線,出府一日。

  青棠應了。

  刺兒領著阿桃去南市繞了兩圈,把絲線買齊,又故意穿梭市井商鋪、假意閒逛,繞了好幾條巷子,才讓阿桃把青棠派來的尾巴引走,自己進了那間掛著「忠義壽材鋪」牌匾的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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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棺材鋪里,老忠正在刨一塊松木板子。

  木花一卷一捲地從刨刀下翻出來,落了一地。

  看見刺兒進來,老忠放下刨子,朝後頭努了努嘴。

  刺兒會意,跟著他進了後院的棺材作坊。

  作坊里堆滿了半成品的棺板和漆桶,木料和桐油的氣味混在一起,嗆得人嗓子發乾。

  老忠擦了擦手上的木屑,蹲在水缸邊洗了把手,恭身為刺兒倒了一盞涼茶。

  「小娘子前回讓打聽的事,有點眉目了。」

  他隨便挑了一塊棺材板坐下,低聲稟報,「謝三爺名下的田莊,除開青柏坡那一片,在北郊還有幾處莊園田地,地契上寫的不是他的名字,但佃戶和管事的都認謝三家的對牌,莊內良田不種糧食,不養牲口,專種藥材。」

  「藥材?」刺兒一怔。

  「是。種的還不是尋常草藥。」老忠擰著眉頭,「我托人打聽了幾回,說是種了一種紫花白根的草藥,當地人叫夜交藤,原本是南邊才有的東西,不知怎麼被人帶到洛京種下了。而且那莊子看得特別緊,外人壓根兒進不去。」

  刺兒想了想:「夜交藤是安神用的。若種了許多,倒是說得通,製藥嘛。」

  「要光是種藥,老奴也不至於特別留意。」老忠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了,「那些莊子四周都修了丈余高的土牆,牆頭插著碎瓷片,日夜有人巡邏。裡頭幹活的都是些精壯漢子,一個個腰背挺直、步伐齊整,瞧著不像農戶,倒像行伍出身的人。」

  刺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謝三一直替謝平章打理私兵,若那些莊子裡養的不是藥農而是兵卒,那些藥材便不僅僅是種來製藥的,還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謝三圈地屯兵,到底是替謝平章養的,還是替他自己養的?

  她抬頭看老忠:「這事還有別人知道嗎?」

  「老奴嘴巴嚴,連周掌柜都沒說。」

  「叔辛苦了。」刺兒從袖中摸出一小袋碎銀放在木板上,「這些你拿著,找幾個莊子附近的農戶,幫我盯緊些,不必打草驚蛇,若有異常動靜,先保自身周全,再想法子遞消息出來。」

  老忠也不推辭,把銀袋子揣進懷裡,又遲疑著道:「陸先生今日會過來一趟,娘子要是不著急回府,倒是可以見一見。」

  刺兒略一沉吟,點了點頭:「那我等一等。」

  話音剛落,前頭鋪面便傳來動靜。

  片刻後,陸文清背著書箱從外頭進來了。

  他穿一襲半舊青袍,袖口磨得發白,但腰背挺得筆直,舉手投足間仍帶著讀書人的端方氣度。

  見著刺兒,陸文清連忙拱手行禮。

  「娘子安好。」

  刺兒還了半禮,在桌對面坐下,開門見山:「陸大哥可是有消息?」

  陸文清看了一眼四周,老忠會意,走到作坊門口坐著,手裡拿著一把刨子,裝模作樣地刨木頭,望風。

  陸文清這才開口:「我今日尋到老忠這裡,是得了一個緊要消息。」

  「陸大哥您說。」

  「前日我那位在興隆驛館當差的老同科,私下提了一嘴,說驛館住了一位姓姚的客人,拿的是北境那邊的路引,行蹤十分可疑。」

  刺兒目光微凝:「北境?肅王的藩地?」

  陸文清點點頭,「據他說,那位姚先生住進驛館已有半月,白日閉門不出,黃昏方出門,入夜才歸。從不與人搭話,也不見有貨物往來,不像個正經做生意的?我那位同科留了個心眼,發現他暗中私謁京中官員,往來皆是肅王京中親信。」

  刺兒道:「陸大哥辛苦,此事干係重大,萬萬不可對外泄露。」

  陸文清點點頭,又看了她一眼,「小娘子,容在下多嘴一句。肅王遠在邊陲卻把手伸到洛京來,所圖必定不小……只怕,也是也沖著龍骨圖讖而來。」

  「龍骨圖讖借畫皮案現世,鬧得天下皆知。肅王挑這個時候派人入京籠絡人心,分明是想趁亂取利。可我衛家的東西,就是化成灰,也只能姓衛,我斷不能讓它們落入這些豺狼之手,借圖興禍、攪動朝局、荼毒天下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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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局兇險,小娘子萬事謹慎。」

  陸文清站起來,拱手微揖,「在下雖手無縛雞之力,但若娘子需要,我亦甘願奔走。」

  刺兒心頭一暖,鄭重道:「陸大哥有此心,我已感激不盡。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不會魯莽行事。」

  -

  從棺材鋪出來,日頭剛過中天。刺兒沒有急著回府,而是往興隆驛館的方向走了一段,在驛館斜對面一家賣豆花的小攤前坐了下來,要了兩碗豆花,慢條斯理地吃著,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驛館的後巷方向。

  巷子不寬,兩邊是灰撲撲的院牆,牆角堆著幾口破瓦缸,地上長著青苔,瞧上去平平無奇。

  她沒有多待,吃完豆花便往回走。

  當天傍晚,刺兒換了一身利落的便裳,頭髮用布巾裹緊,一個人悄悄從后角門出了府,沿坊巷繞到興隆驛館後巷。

  巷子裡很靜,四下寂然。

  她在牆角蹲下,隱在一口半人高的破缸後面,用破蓑衣遮了頭,屏住呼吸。

  約莫等了兩刻鐘左右,角門終於從裡頭被人推開。

  一個人影側身閃了出來,反手將門掩好,在巷口略站了站,左右一望,便沿著巷子往南走去。

  肅王的密使,姚先生?

  刺兒等那身影走出十餘步,才從破缸後起身,不遠不近地綴了上去。

  姚先生走得不快不慢,沿大街走了一段,拐入一條窄巷,又穿過兩道夾牆,最後在一處不起眼的宅院門口停下。

  他沒有叩門,抬手在門板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兩下。

  片刻後,門從裡頭開了。

  不見人影。

  他閃身而入,門扇隨即合攏。

  刺兒沒有立刻跟上。

  她等了片刻,確認沒有其他人尾隨,這才起身,貼著牆根繞到宅院側面。

  院牆很高,牆面爬滿了乾枯的藤蔓,牆角斜生著一叢竹子,歪歪斜斜地撐開枝葉。

  她抓住最粗的一根竹竿借力,腳尖在牆面上蹬了兩下,另一隻手攀住牆頭,利落地翻身騎上牆頭,又無聲無息地落進院內。

  正前方是一間亮著燈的屋子,門窗緊閉,昏黃的燈光從窗紙里透出來,影影綽綽地映出兩個人的輪廓。

  刺兒屏住呼吸,慢慢靠近後窗,捅開一點窗戶紙往裡望去——

  姚先生來見的人,竟是謝三爺。

  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拐杖斜倚身旁。

  對面的人,背影寬闊,肩背厚實,穿著北地常見的窄袖錦袍,腰間系著一條嵌玉的革帶,說話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

  「……謝三爺,王爺的誠意,您也親眼瞧見了。只要您一句話,事成之後,北境三郡的皮馬之利,盡歸您名下。」

  ? ?明日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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