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幕【交易】(中)

  「天下孤雄,亂世帝君?」雲凡聽罷仰天大笑,他不懂岳非言這話何意,只是感覺面前這個商人,話語間越來越像是一個神棍,「此話怎講?」

  岳非言:「帝君現,亂世起。作為這個天下為數不多可以配得上梟雄這個稱謂的人,你比他們更能夠明白什麼是孤獨。」

  雲凡:「你是說,我將帶來亂世?」

  岳非言:「雲公子必將結束亂世。」

  此時的雲凡並沒有那麼多的想法,他只想儘快收復夙國的失地,但是不得不承認,岳非言的一番話令雲凡嗅到了濃濃的野心。

  滿是傷痕的手轉動著金雕玉琢的酒杯,燭光靜靜的瀉在酒杯里,好似雲凡那些年裡不曾與人說起的心中往事。

  岳非言察覺到雲凡在思量,於是趁熱打鐵:「聽聞雲公子是北漠颯部蠻王的後人,若真是如此,恐怕將來是無法繼承夙國國主之位。」

  雲凡:「我本無意國主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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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非言:「我看不像。」

  雲凡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自斟自飲,沒有理會。岳非言繼續道:「若當真無意國主之位,雲公子又何必放棄北漠的富貴榮華,回來東霽列國間的這渾水?」

  雲凡:「追根溯源,血濃於水。」

  岳非言:「這話只適合尋常百姓,不適用帝王諸侯。」

  雲凡:「所以,按照岳老闆的意思,我雲凡純粹是為了爭奪國主之位才從北漠回來的?」

  岳非言:「只怕不會這麼簡單。」

  雲凡饒有興趣的看著岳非言:「那岳老闆倒是說來聽聽,我很好奇你是怎麼看待關於我回來的這件事。」

  岳非言:「如今的北漠蠻人皆是燼朝時期的遺民,他們崇尚蠻力武勇,不可被教化。傳聞當年颯部的蠻王阿薩蘭提,乃是燼朝暴君離燼後人。」

  雲凡:「這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岳非言:「近日有傳聞說,雲公子乃是當年颯部蠻王與夙國郡主雲晗所生之子,也正因如此,幾年前你才會孤身一人奔赴北漠。」

  雲凡:「繼續說。」

  岳非言:「你不想讓更多人知道這件事,儘管現在這件事已天下皆知。很多人都以為當年颯部蠻王與夙國郡主的孩子死在了那場北漠的十侯叛亂之中,哪怕是傳說中的黑天教。」

  雲凡:「岳老闆知道的還挺多。」

  岳非言:「若不是有人從北漠帶回了傳說中的赤焱武士以及殘存的颯部餘孽,根本就不會有人去翻開這段塵封的過往。」

  雲凡:「可偏偏那人是我。」

  岳非言:「現在西霽千雷國,正日夜兼程的挖穿絕龍山脈,東霽列國對此尚未表態,一些人認為雲公子可能會將夙國獻給西霽,以完成對墨國的復仇,宣洩對東霽列國在夙墨兩國事件上袖手旁觀的怨恨。」

  雲凡:「我若有這心思為何跑出來。」

  岳非言:「岳某知道雲公子打算憑藉自己的力量收復夙國失地,但是雲公子之所以想要這麼做,只怕是為了下一步更大的棋。」

  雲凡:「我下什麼棋?」

  岳非言:「以天下為弈。」

  雲凡笑了,岳非言繼續道:「先收復夙國失地,再開放古龍關引蠻人入霽,最後橫掃天下列國!」

  雲凡:「那我為什麼不現在就與他們結盟?非要等到夙國收復之後?」

  岳非言:「因為蠻人崇尚武勇,他們認為現在的雲公子給不了他們想要的,所以雲公子必須得先證明自己。」

  雲凡:「所以我必須得先收復失地。」

  岳非言:「這樣才有資格和他們談。」

  雲凡:「岳老闆故事編的不錯。」

  岳非言:「這個故事可不是我編的。」

  雲凡:「難道還有別人?」

  岳非言:「方伯梁懿。」

  雲凡:「他?」

  岳非言:「梁懿很忌憚你。」

  雲凡:「因為我帶回了赤焱武士和颯部的勇士嗎?」

  岳非言:「在梁懿出現之前,你曾是霽朝一統的希望,但是最終你選擇一走了之。你用行動將人們的希望變成了失望。」

  雲凡:「我只想活的自在點。」

  岳非言:「那你就不該回來。」

  雲凡:「這並不衝突。」

  岳非言:「你的不爭,在別人的眼裡不過是虛偽的謙詞罷了。他們不會因為你的不爭放鬆警惕,反而會因為你的到來而嚴加戒備。」

  雲凡:「我的威脅有這麼大?」

  岳非言:「人要殺你,與你無關。」

  雲凡:「你這是在暗示我,這方伯梁懿已經對我動了殺意嗎。」

  岳非言:「太多人想要殺你,可不僅僅只有梁懿。」

  雲凡:「那就讓他們來好了。」

  岳非言:「比起殺死一個人,死前的折磨才最是痛苦!」

  雲凡:「我早已習慣了這些。」

  岳非言的目光落在了雲凡握住酒杯的那隻手上,那些傷痕是一段雲凡不曾提起的過往。岳非言繼續道:「他們會先摧毀你所在意的一切,然後讓你親眼看見這一切的發生,卻又對此無能為力。」

  雲凡:「我會先一步殺了他們。」

  岳非言:「若天下人要殺你呢。」

  雲凡:「那我便殺盡這天下人。」

  岳非言:「就憑你腰間那把刀?」

  雲凡沒有說話,默然將酒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岳非言為他滿上了空了的酒杯:「如今,梁懿要殺你,天下諸侯要殺你,黑天教也要殺你,即便是夙國的世家也在暗中盤算著。你的不爭,只會讓你乃至整個夙國淪為任人宰割的羔羊。」

  雲凡:「有我在,這一幕不會發生。」

  岳非言:「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取而代之。」

  雲凡:「你這不是讓我坐實了梁懿特地為我編織的故事?」

  岳非言:「在他編織的故事裡,雲公子得靠蠻人,顛覆整個霽朝,但是在雲公子的故事裡,根本就不需要蠻人的出現。」

  雲凡:「看來岳老闆有更好的劇本。」

  岳非言:「我會傾盡全力幫雲公子。」

  雲凡:「前一刻岳老闆不是說不參與列國之爭,怎麼這一刻突然又改變了主意? 」

  岳非言:「只要岳某認為值得,前塵後事皆可不問。」

  雲凡:「岳老闆是精明的生意人。」

  岳非言:「自然不會平白無故。」

  雲凡:「霽北的生意,我說的不算。」

  岳非言:「若是雲公子成為夙國主,那麼這一切,到時候都不過是你一句話的事情。」

  雲凡:「現在許多人都已知道我並非雲氏血脈,想必很快夙國世家也會知曉,到那時我又該如何繼任國主之位?」

  岳非言:「雲公子有赤焱劍甲,足以威懾天下諸侯,雖說王渺舟的錢現已被江雉凍結,但是若雲公子答應與我合作,錢的問題將不是問題。有了金錢和刀劍,在如今的夙國,雲公子想做什麼都可以,哪怕是割據一方又有何懼?」

  雲凡將酒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深邃目光里,岳非言在等他答覆。

  ……

  景軒沒有想到,面前這位錦衣司指揮使竟會如此張狂,為了救出被光風禁衛錯抓的凰羽錦衣竟不惜將他得罪!

  景軒橫眉冷眼:「我勸你還是回去吧,這個忙,我是不會幫的,方指揮使想都不要想!」

  方鵬對身邊凰羽低聲:「留活口。」

  然後,側首冷眼對景軒道:「那今夜,我就在這裡等景大統領回心轉意。」

  隨後,方鵬轉身來到煙雨樓的門口,背依門柱,越來越多的凰羽甲冑與方鵬擦肩,從樓外湧入樓內,剛剛與方鵬小聲嘀咕的那個凰羽甲冑隨即拔出了他的刀指向景軒,並命令周圍的凰羽:「速速將他們拿下!」

  隨後,眾凰羽甲冑將景軒等人團團圍住。

  景軒沒有拔出飛花劍,因為在他的眼裡這些人並不值得他拔劍。在場的眾人里,僅方鵬實力在九階巔峰,而周遭圍堵景軒等人的這些凰羽甲冑,差不多九階初期的水平。

  景軒若是一人強行殺出重圍,其實並非難事,但是帶著王渺舟和司徒鍾情這兩拖油瓶,恐怕就有點難了。

  出鞘的刀,徑直的從王渺舟面前落下,若不是他躲閃及時,此刻手臂上或許已多了道血口。司徒鍾情一個凌雲步騰空而起,直接順著這些凰羽甲冑的刀,跳到他們的肩上,然後踩著他們的肩膀火速逃離戰局,直接把王渺舟看傻了。

  王渺舟望著司徒鍾情逃跑的身影大喊,示意他去找雲凡:「我草,他們人居然這麼多?扛不住了,你快去樓上喊他出來!快!」

  結果未等司徒鍾情回應王渺舟,一個板凳從煙雨樓外非常精準的砸中了腳底生風的司徒鍾情,活生生把他從高空擊落,然後重重地摔在了花台上,接著便失去了意識。

  方鵬投擲東西,從來沒有失過手,雖然他不知道司徒鍾情要去喊誰,但是他絕對不會讓司徒鍾情得手。任何阻止他方鵬今夜帶走景軒的可能,方鵬都不會讓它發生。

  王渺舟眉頭一皺,看司徒鍾情這樣子應該是摔得不輕。密密麻麻的青色鎧甲占據了王渺舟的視野,出刀的凰羽甲冑猶如捕獵的巨鷹,此刻王渺舟與景軒皆是他們的獵物。

  煙雨樓里,一些人選擇圍觀,一些人選擇逃離,這其中包括了樓里的龜奴。當一個龜奴從樓外門柱前的方鵬身邊跑過時,方鵬直接抓住了龜奴,龜奴見方鵬穿著凰羽甲冑又沒有眉毛,那模樣在月光的映襯下,簡直兇悍至極。

  龜奴隨即抱頭痛哭:「不要殺我!官爺!不要殺我!」

  方鵬不緊不慢地問龜奴:「你們這裡,有面嗎?」

  龜奴以為自己聽錯了:「哈?」

  方鵬:「湯麵,懂嗎?」

  煙雨樓里,景軒非常輕鬆地躲開了沒一把砍向他的刀,王渺舟則在此期間撿到一把被景軒擊落的刀,然後與景軒一起背靠背殺敵。

  飛花劍依舊沒有出鞘,越來越多的凰羽甲冑填滿這煙雨樓一層的場地,樓上圍觀的人拍手叫好,樓下打的相當激烈。

  這些凰羽甲冑沒有一個能近得了景軒的身,刀鋒落在飛花劍的劍鞘上,激起連串的火花,接著便被景軒單手推了回去。

  身後,四把刀朝王渺舟襲來,王渺舟臨危不懼隨手抓來一個凰羽甲冑作肉盾。冰冷的刀打在堅硬的鎧甲上,落下一道道劃痕,激起連串火花。

  景軒以王渺舟的肩膀為支點,一躍而起跳到了花台上,然後順手將王渺舟拉了上來。於是戰局由群毆變成了攻擂。

  第一個試圖攀上花台的凰羽甲冑,被景軒直接單手拎起來,然後扔了出去,直接將後面幾個正在嘗試上來的人擊退,其餘的人則踩著同伴的肩膀,跳上花台。

  景軒不想對他們下殺手,但是這些人實在是太多了,大多數衝上來的凰羽甲冑連景軒的一招都接不住便直接倒飛出去。

  這時,台下有聰明的凰羽甲冑趁機砍斷了花台的幾根支柱,花台隨即晃動,景軒發覺情況不妙,於是示意王渺舟轉移戰地,但是王渺舟的反應實在是太慢了。

  花台在喧囂聲里與刀光過眼時轟然坍塌,危急關頭,景軒意識到自己才是他們的目標,於是趁機踩著摔倒的凰羽甲冑肩膀,奪路而逃。

  景軒不想將麻煩帶給王渺舟,畢竟這些凰羽甲冑都是沖自己來得。輕盈的步伐,矯健的身手,很快景軒便不費吹灰之力越過凰羽甲冑的包圍圈。

  他想將這些凰羽甲冑引到煙雨樓外。

  在煙雨樓內進行打鬥,範圍和視野都收到了很大的限制,像景軒這樣一個打一群若是沒有開闊的視野和環境,根本經不起長時間的消耗。

  此時,煙雨樓外,方鵬捧著讓龜奴送來的湯麵剛好吃完。由於今夜出門比較匆忙,以至於忘了吃晚飯。方鵬這個人的飲食習慣很好,一日三餐不會少,基本上不會暴飲暴食,更加不會沒事兒酗酒,聊以慰藉。

  儘管,平日裡他的壓力非常大。

  畢竟,每次寧皓辰一不在的時候,基本上整個棲鳳閣的凰羽甲冑和凰羽錦衣都得由他安排和統轄。一旦遇上了凰羽錦衣的人被光風禁衛錯抓,基本上他一天的時間就得浪費在辦理該死的交接流程上。

  而更尷尬的是,他方鵬去問光風禁衛要人,光風禁衛不會理他,只有寧皓辰親自去才行。可是,這段時間寧皓辰比他還忙。

  本來抓錯人,打個招呼放了就可以,然而「走流程」、「簽文書」這種形式主義也在無形中加大了方鵬的壓力和負擔,使他經常容易分神,大大降低了辦事效率。

  最近,帝都很多凰羽錦衣的人,都在執行任務時被光風禁衛當做可疑人士抓走。因為寧皓辰一直不出現,所以那些被抓錯的人沒人有權級可以進行交接,導致現在整個棲鳳閣錦衣司里快沒人了。

  再這樣下去,棲鳳閣的情報網會陷入癱瘓。方鵬認為,棲鳳閣受到了針對,但是這個也不方面直接問,所以方鵬今夜才打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不得不說這裡的湯麵味道還真不錯,也難怪生意挺火的。湯麵的精髓在湯而不在於面,只有吃飽喝足才有力氣打架。

  此刻的方鵬,剛好吃完。

  滿是老繭的手輕輕放下碗筷,方鵬打了個舒服的飽嗝,在月光下拔出了他腰間的那把詭異彎刀「蛇影」,準備轉身殺入煙雨樓里,逼景軒就範,結果景軒在他轉身時便殺了出來,剛好與他撞了個正面。

  方鵬握緊「蛇影」的刀柄,自下往上朝景軒掀斬,景軒大驚以飛花劍相抵,未料到這方鵬蠻力過人,竟將景軒擊退三步。

  「蛇影」是一把奇行的軟骨彎刀,常規情況下,基本是彎的。它的形狀,能夠在戰鬥的時候根據對手的武器而「不規則」化,猶如一條毒蛇,一條只能看見影子的毒蛇,故得名「蛇影」。

  「蛇影」是梁懿初來帝都時命人專門為方鵬打造,被方鵬視為錦衣之榮耀。此刀不僅鋒利,而且便與隱藏。出刀時,常如鬼魅蛇影,總是在意想不到的細節處殺敵制勝,故名「蛇影」。

  九階巔峰的方鵬,眾目睽睽下擊退了十階初期的景軒,追趕景軒的凰羽甲冑親眼目睹。隨著方鵬的出手,景軒的退路再次被截斷,眾凰羽以景軒為中心,將他團團圍住。

  這時,方鵬不緊不慢的穿過密密麻麻的青色鎧甲,來到景軒面前。慘白的月光下,方鵬淡淡道:「你們不要插手,這是我和他的較量。」

  剛剛方鵬那一刀,令景軒有所警惕,他握緊劍柄,已經有了拔劍的想法。方鵬並不會因為景軒此刻尚未拔劍而手下留情,接下來的每一刀,他都是朝著景軒的要害劈砍。

  「蛇影」借著月光,於景軒眼中晃動,刀鋒落在飛花劍的劍鞘上,發出毒蛇吐露蛇信一般細微的聲響,火花迸發間,景軒轉身避開「蛇影」的鋒芒,一拳打在了方鵬的左肩上。

  方鵬隨即感覺到左肩一麻,隱約覺得左肩皮肉里的經脈,在景軒這一拳下爆裂!接著景軒一躍而起,當方鵬抬起頭時,月光下的景軒拔出了飛花劍,這一劍方鵬躲不開!

  寒芒消融在月光里,「蛇影」與「飛花」縱橫,此起彼伏的刀劍碰撞聲在眾人耳邊響起,原本開始便占據上峰的方鵬,因為景軒剛剛那一拳而亂了方寸。

  當景軒用飛花劍使出「驚蟄式」的時候,方鵬在密密麻麻的劍勢下招架連連,步步敗退!若不是身後有凰羽甲冑給他撐著,估計這方鵬還得繼續往後倒退。

  這就是十階初期武者的實力!

  即便是九階巔峰的方鵬,手握「蛇影」也還是難以輕易抵擋住拔出了飛花劍的景軒。此時的景軒,握緊了飛花劍的劍柄。

  今夜已浪費太多時間。

  他想要儘快做個了斷。

  方鵬也在此間認真起來,他將「蛇影」高舉過頭頂,邁開步伐,壓低身姿。眾凰羽甲冑也在此間朝二人聚攏,景軒餘光掃過眾人,看樣子他們是意識到了範圍越小對他們越有利。

  此刻的景軒和方鵬都明白。

  勝負將在下一次刀劍交鋒時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