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幕【交易】(上)

  當時天縱牙就抵在岳非言喉間,煙雨樓陸陸續續湊過來的護院大概有二三十人,各個八階左右身手,但遠水救不了近火。

  雲凡握緊天縱牙的刀柄。

  事實上,他只需要稍稍移動天縱牙,岳非言便會血濺當場。冷漠的目光里,岳非言回以他冷漠,場面就這樣陷入了僵持。

  岳非言沒有想到他與雲凡的相識會是這樣的開場,面對架在他喉間的這把魔刀,岳非言沒有絲毫的畏懼。花台上原本為王渺舟計時的香簽在此間慢慢燃盡。落在王渺舟指間的匕首,此時已抵在了他的頸部。

  岳非言不再多言,他在等雲凡答覆。

  此刻的煙雨樓,圍觀的人不少反多。

  雲凡的身後,景軒問:「打還是談?」

  雲凡:「你帶錢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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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軒:「沒有。」

  司徒鍾情問雲凡:「我之前從天瓊城那些商人那裡搜刮來的金票呢?你都帶了嗎?」

  雲凡:「在我兜里,但是不知道哪些可以用,哪些不可以用,事出突然沒來得及清點。」

  司徒鍾情:「一千金肯定是有。」

  岳非言:「現在事情已經鬧成這樣,你們想拿錢解決,我看怕是不行的。」

  司徒鍾情眉頭一皺,看了眼景軒,又看了眼雲凡:「現在咋辦?」

  花台上,鋒利的匕首在司徒鍾情向雲凡發問時削去了王渺舟的一縷長發,王渺舟大叫:「雲凡!別衝動!有話好說!」

  雲凡聽罷,眉頭一皺。

  他冷冷地看著面前這個商人,並握緊了天縱牙的刀柄。岳非言不悲不喜:「我勸雲公子好好考慮剛才我說的那件事。」

  經過再三思量,雲凡終究還是妥協了:「你想要和我做什麼交易。」

  岳非言:「打算在這裡談嗎?」

  雲凡:「那該去哪裡談。」

  岳非言:「談生意要有談生意的誠意,雲公子若是放下這把刀,自有美酒佳肴相邀。」

  一旁,司徒鍾情眼神示意雲凡注意花台上的王渺舟,景軒聽罷似是明白了岳非言的意圖,沒有再管雲凡便收起飛花劍。

  雲凡遲疑片刻,隨即也收起天縱牙。

  岳非言補充道:「只有我和你。」

  景軒:「看來沒有我什麼事了。」

  岳非言:「很快凰羽甲冑便會來這裡。」

  景軒:「他們來這裡幹嘛?」

  岳非言:「自然是來找景大統領。」

  景軒:「找我?」

  岳非言:「不錯。」

  景軒:「他們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岳非言:「這個得問景大統領。」

  景軒思索間,雲凡提醒岳非言:「你先放了王渺舟,我們再說別的。」

  岳非言似笑非笑的揮袖,王渺舟再一次站了起來,整理好自己的衣冠,並瞪了人群中的葉琦一眼。此時,圍觀者議論紛紛,似是對岳非言今夜的這一舉動感到非常不滿與不理解。

  雲凡嫌這些人太吵了,於是拔出天縱牙朝著花台上揮去。血黑色的刀氣直接將掛滿牌子的「歡喜架」轟了個粉身碎骨。

  全場在雲凡的這一刀下安靜下來。

  向來無所不知的岳非言,也在這一刻真正目睹到這把名為「天縱牙」的神魔之刀的威力,不由在心中暗嘆刺激。

  剛剛受到驚嚇躲到人群中的老鴇,此時也在岳非言的示意下趕緊去安排一件僻靜的廂房以及美酒佳肴,岳非言笑著對雲凡道:「那我們走吧。」

  下了台的王渺舟一拳輕輕打在司徒鍾情的肩上,然後在他耳邊小聲道:「謝謝你那招逐月式,不然沒等你們提前到這裡,估計我就已經失去了一隻手。」

  司徒鍾情好奇的問王渺舟:「我走之後,這裡都發生了些什麼?」

  王渺舟見景軒也來了,遂對司徒鍾情道:「待會在和你說這些。」

  景軒還在想剛剛岳非言跟他說的話時,王渺舟喚醒了沉思中的他:「大忙人兒在想什麼心思?」

  景軒:「我在想咱們有多久沒見了。」

  王渺舟:「三年?」

  景軒:「差不多。」

  王渺舟:「說來也挺難為情的,讓你大半夜往這裡跑一趟。」

  景軒:「這不是老朋友應該做的嗎?」

  王渺舟:「那我們接下來去哪兒?」

  景軒:「要不,回我府中喝幾杯?」

  王渺舟:「不等雲凡了?」

  景軒:「其實我跟著他過來一是為了撈你,二是怕他惹事,但是現在看樣子,這位岳老闆早就在等他了,所以應該不會再發生什麼。」

  王渺舟聽罷,隨即回想起今夜岳非言的前後態度變化,以及為什麼縱容他拖時間,又為什麼在雲凡等人來的時候揭穿他。

  其實這一切都是在為了跟雲凡做交易而準備的鋪墊。王渺舟轉身很是憎惡的看了岳非言一眼。王渺舟很討厭被人當成棋子,岳非言見王渺舟滿眼殺意,回之一笑,然後與雲凡在老鴇的帶領下登煙雨樓。

  司徒鍾情搖了搖頭,嘆氣道:「帝都的水,是真的深啊,我突然開始懷念我的家鄉了。」

  王渺舟:「你家鄉哪兒的?」

  司徒鍾情:「絡國的一個附屬國,「廣晨」聽過沒?」

  王渺舟:「帝都也算是絡國境內,那你的家鄉應該不遠吧。」

  景軒:「廣晨國位於絡國與雁國以及深淵海的交界處,離帝都還是有很遠的一段車馬行程,那裡土地貧瘠,治安混亂,百姓食不果腹,不少人都到了周邊國家謀生計。天火劫後,被作為附屬國,納入絡國境內。」

  司徒鍾情聳肩與王渺舟賠笑。

  這時,一群穿著凰羽甲冑的男人如潮水般湧入煙雨樓中。原本已經漸歸往常的煙雨樓,因為這些男人的到來,再一次引來眾人圍觀。

  龜奴們在看見這隻軍隊後紛紛讓開了路,沒有人敢上前接待。青色的鎧甲上,紋絡著浴火的鳳鳥,那是啟國曾經的鎮國神獸焚天金翅鳳,是原啟國國主南宮琉璃的家族的守護神獸。

  後來因為南宮琉璃之死,南宮氏絕後,這隻「焚天金翅鳳」也因為南宮氏的血脈斷絕,受制於「血之契約」,死在了南宮琉璃的墳前,成了如今尚存於世的十二神獸里,最先死去的神獸。

  方鵬從來沒有穿著軍裝來過煙雨樓,今天是第一次。在他眼裡,穿著軍裝來到這種地方簡直就是一種對軍裝的侮辱。

  他也不想這樣,但是凰羽甲冑與光風禁衛之間的問題,必須要在今夜解決。因為,過了今夜整個東霽將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而帝都將是整個風暴的中心。

  方鵬不希望光風禁衛與凰羽甲冑這兩支同樣效忠帝權的軍隊總是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情而浪費太多時間和精力。

  帝都的王室禁軍由天子直接管轄,景軒作為大統領僅是負責訓練以及日常管理。凰羽甲冑雖也是效忠天子,但主要還是聽從寧皓辰調配,受命於方伯梁懿。

  光風禁衛負責王宮外的治安以及城防守備任務,凰羽甲冑負責方伯府邸與王宮內的安全問題。可以說凰羽甲冑成了東霽的天子殿前近衛軍。

  棲鳳閣是凰羽甲冑在帝都的據點。

  鶴戾閣是光風禁衛在帝都的據點。

  棲鳳閣與鶴戾閣合稱「兩閣」。

  棲鳳閣內有兩司,一司為殿前司,司院內成員紛紛身披甲冑,故又被稱之為「凰羽甲冑」,負責王宮內部以及方伯府安全問題,一司為錦衣司,負責情報收集和分析,以及暗殺等任務,因為常常穿著便衣或錦衣出行,故又被稱之為「凰羽錦衣」。

  鶴戾閣內有九部層,九部層之下,設立承天司,帝都的守備工作由承天司安排,維護治安的捕快衙役,受吏部與承天司共同節制,基本上王宮外三環以及城防工事歸光風禁衛管理,三環以外到城牆為止歸捕快衙役負責。由於近期有太多可疑人士在帝都出沒,捕快衙役人手不夠,所以部分光風禁衛開始分擔巡街的任務。

  承天司與錦衣司、殿前司並稱「三司」。

  嚴格意義來說,凰羽甲冑與光風禁衛同樣屬於王室禁軍,但是因為凰羽甲冑是由梁懿的啟國軍人組建,其性質直接變成了「諸侯軍隊擔當王室禁軍」。

  梁懿這一做法可謂是曠古絕今。

  明面上是分割了王室禁軍的職責領域,實際上則是暗中加大了對天子進行監視控制,並且對王室禁軍的職則領域進行了重新定義。可以說,這是梁懿從最初的「奉天子以令不臣」,到後來「挾天子以令諸侯」的轉變開始。

  煙雨樓的位置恰恰處於帝都的三不管地帶。可以說是梁懿專門「劃」給岳非言的一塊地盤,算是梁懿對他的示好。而在這片三不管地帶,無論是凰羽甲冑還是光風禁衛,都沒有權利在這裡行使執法權。

  廟堂有廟堂的法制,江湖有江湖的規矩。

  而這片三不管地帶,規則由岳非言制定。

  方鵬來這裡,並不是來鬧事的。

  他是來找景軒,麻煩他出面幫忙要人。

  但是,很遺憾方鵬用錯了方式。

  景軒這個人向來吃軟不吃硬。

  在看見方鵬帶著這麼多凰羽甲冑包圍煙雨樓後,景軒感受到了來者不善。穿上軍裝後的方鵬,說話的語氣向來不討人喜歡,這也加大了景軒對他的反感。

  曖昧的燈光下,圍觀的眾人,方鵬拄著刀登上了此刻還未撤去的花台。不屑的眼神掃過台上「歡喜架」破碎後留下的一地狼籍,最後目光落於台下眾人:「你們誰看見了光風禁衛的大統領景軒,我找他有點事情。」

  未等王渺舟與司徒鍾情反應過來,景軒冷冷道:「我就是。」

  方鵬從台子上跳了下來,走到景軒的面前。結果,方鵬發現他的個子沒有景軒高,需要仰視,司徒鍾情不知為何在此間突然發笑。

  結果方鵬直接拔出了刀,朝著司徒鍾情首級削去,若不是景軒反應夠快直接拔出飛花劍,此刻司徒鍾情已經人頭落地。

  火花絢爛四散,只是寒芒一閃。

  方鵬驚訝的看著景軒:「好快的劍。」

  景軒將王渺舟等人護住:「承讓。」

  在眾人的眼中,此刻的景軒有一種說不出的將氣,而他方鵬倒是更像一個江湖草莽,因為沒有眉毛,看起來凶神惡煞,很難心生歡喜。

  路上,方鵬聽潛入景府的那個密探說,雲凡和景軒一起來到了這煙雨樓,於是多問了句:「聽說北漠回來的那個華賊雲凡此刻正與景大統領在一起,不知這兩位哪個是雲凡?」

  景軒:「雲凡已經離開帝都。」

  方鵬:「我怎麼不知道這事?」

  景軒:「還未請教高姓大名。」

  方鵬:「錦衣司指揮使方鵬。」

  景軒:「方鵬指揮使不信我?」

  方鵬:「怎麼會呢,只是棲鳳閣辦事,向來講究的是真憑實據,不能因為一句話就草草了事。」

  景軒:「那你的意思,就是我景軒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騙你嘍?」

  方鵬:「景大統領好大的官威!不過你放心,我來這裡不是找雲凡的,而是來找你。」

  景軒:「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方鵬:「想麻煩您幫個小忙。」

  景軒:「什么小忙需要這麼大的陣勢,竟出動了這麼多的凰羽甲冑,來到這煙雨樓只為找我景某人?」

  方鵬:「主要是怕請不動您,所以喊了些兄弟壯壯氣勢,希望景大統領不要在意,若是有得罪的地方,方鵬給您賠個不是。」

  景軒:「那倒不必。」

  方鵬:「所以,您這是答應幫忙了?」

  景軒:「方指揮使先說說看什麼事。」

  方鵬:「我們的一個兄弟今天又被光風禁衛誤抓到了鶴戾閣,所以希望景大統領能夠出面解決這件事,順道把這幾天其它被誤抓的兄弟一起放了。」

  景軒:「這個還是走正常流程吧。」

  方鵬:「這個恐怕不能走流程的。」

  景軒眉頭一皺:「為何?」

  方鵬:「涉及軍國機密。」

  景軒:「這個理由不夠。」

  方鵬咳嗽了一聲,周圍的凰羽甲冑隨即將景軒等人圍了起來,方鵬問道:「那現在理由夠不夠?」

  景軒:「方指揮使這是要動手?」

  方鵬:「這得看景大統領意思。」

  ……

  煙雨樓頂端的暗香閣內,一桌的美酒佳肴剛齊,岳非言與雲凡相對落座,絲毫不在意此刻樓下正發生著什麼。

  當煙雨樓的老鴇將房門輕輕合上然後退去,岳非言為雲凡斟酒。雲凡想起前一刻自己還將刀抵在岳非言的喉間,當時岳非言不卑不亢,而現在岳非言這一突然的示好,倒是讓雲凡感到有些不適應。

  雲凡受不了這樣的拐彎抹角,於是開門見山的問:「有什麼事,你就直接說好了。」

  岳非言聽罷,斂起笑容:「我想在霽北做生意,希望雲公子可以應允。」

  雲凡:「這個並不需要我的應允,霽北非常歡迎像岳老闆這樣的商人,有岳老闆的加入,霽北諸國定會越發繁榮昌盛。」

  岳非言:「夙國地處嚴寒,往來山路崎嶇,故被隔絕於霽北,自古以來多與北漠通商,至今已形成體系,除了雁國白氏以外,其它外地商人很難在那裡獲得一席之地,即便是天瓊城的勢力也很難在夙國紮根。」

  雲凡:「原來岳老闆不是想做生意。」

  岳非言:「那雲公子認為我想做甚?」

  雲凡:「岳老闆想要打破霽北格局。」

  雲凡從面前這個男人的目光里看見了似曾相識的雄心壯志,他遲疑了,似是在思索著什麼。岳非言將酒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不如雲公子再猜猜看。」

  良久後,雲凡道:「我猜,你想要向天瓊城另外二十六家商行證明,「曦」字商行可以做到他們做不到的。」

  岳非言笑道:「天瓊城二十六家商行皆是鼠目寸光,又怎知我心中宏圖偉業,鯤鵬需要和蚍蜉證明什麼嗎?」

  雲凡:「岳老闆想要權?」

  岳非言:「雲公子以赤焱武士為劍,颯部戰士為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是如今夙國的實際掌權者,但是你沒有錢,所以很多事情你做不了。沒辦法打造更加精良的裝備,沒有辦法購置戰馬,培育死士,更無法收買人心。」

  雲凡:「有話直說。」

  岳非言似是看出來雲凡的窘迫,於是淡淡道:「霽朝自建制以來,至今已歷六百年歷史,但是這六百年裡,諸侯混戰,權臣惑世,百姓從未曾真正安居樂業。到了赤焱之亂前後,昔日幫助慕氏王族建制的赤焱武士,竟因皇帝一句話而變成叛賊,自此霽朝分裂為東西兩霽。」

  雲凡:「六百年歷史頃刻間分崩離析。」

  岳非言:「這個王朝已經老了。」

  雲凡:「我們這些人還很年輕。」

  岳非言:「禮樂的根基已經漸漸腐化,王朝的崩塌只是時間問題。」

  雲凡:「岳老闆這是想要造反。」

  岳非言:「岳某出身天瓊城,只是一個兢兢業業,勤勤懇懇的霽南小本生意人,本就不效忠於任何一個王朝或是諸侯,況且有天瓊城規矩在,岳某還想賺大錢,可不敢隨便僭越。」

  雲凡笑而不語,岳非言繼續道:「霽北雖地處偏遠,地廣人稀,但自古以來不乏有識之士,如今慕氏衰微,諸侯混戰,禮樂崩壞,天下人心思異,極需一位明主重寫新的篇章。」

  雲凡:「那岳老闆認為,方今天下誰最合適成為這個你口中的明主。」

  岳非言:「割據霽北,謀取天下,只等雲公子一句話。」

  此刻的岳非言之言論,讓雲凡有些意外。他忽然有點欣賞面前這個男人,遂在他的話語間,為他滿上了面前酒杯里的酒。

  雲凡:「雁國的楚闔憂國奉公、啟國的梁懿經天緯地、夏國的敖椿雄才大略,隨便一個人都可以成為岳老闆所期望的那位明主,為什麼岳老闆卻偏偏認為,只有我可以?」

  岳非言:「他們不過只是凡王,但是你卻不是。」

  雲凡:「那我是誰?」

  岳非言:「天下孤雄,亂世帝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