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霽懷帝二年,八月十日。𝟨𝟫𝒔𝒉𝒖𝒙.𝒄𝒐𝒎
夙國明月城,夜。
當這座城中,絕大多數的權貴,紛紛聚在「景頤殿」里享受著美味的盛宴,慶賀雲凡的歸來之時,位於明月城北的一處清雅的庭院內,一個鬢髮斑白的中年人,披著紋絡有紫色柳葉的長袍,輕抿杯中清茶,正襟危坐。
時來的晚風,搖曳著園中紫柳,發出「颯颯」的聲響。端坐庭院內的中年人目光深邃,一言不發,無形中給人以威嚴肅殺之勢。而在他那深邃的目光里,此刻兩個手持木刀的小女孩,正在作激烈的廝殺。
紫色的柳葉隨風散落在兩把木刀的縱橫之間。隨著濃沉的夜雲遮掩明月光華,年長的女孩眼神中殺意暴漲,在一息之間朝著比自己年幼的女孩連劈三刀。
年幼的女孩看似羸弱,只守不攻。她嘗試將凝結的刀氣用以防守,等待機會反攻。但是面對年長女孩的絕對壓制,好不容易凝聚的刀氣在年長女孩的猛攻下潰散,她根本找不到任何的機會。
在連續且縱橫的辟砍下,年幼女孩節節敗退,很快便要被逼到牆角。這時年長女孩乘勝追擊,凌空一躍,本想藉助落地之勢,給予年幼女孩最後一擊,但是落地的時候沒有站穩,給了年幼女孩可乘之機。
年長的女孩見狀一聲大喝,對年幼的女孩作獅子咆哮,充斥著殺意的眼神仿佛要將年幼的女孩吃掉!
本欲轉守為攻的年幼女孩,瞬間被震懾,並沒有抓住這唯一反敗為勝的機會。當她攢足全身力氣於木刀中,朝著年長女孩辟去之時,年長女孩再次一聲大喝,將手中木刀向年幼女孩投擲。
木刀被瞬間擊飛,在空中劃出完美弧度落在年長女孩的身後。下一刻,一把由年長女孩心中殺意所凝化的「風刀」,在咆哮聲里,以若有似無的形態出現在她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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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武十品,心武四境,
合稱天下武道十四階!
以心化意,凝勢聚氣,是「心武之境」才可施展的絕技,可眼下正拿著木劍交戰的這兩個女孩,明明正處於「凡武之境」,為何能施展只有到了「心武之境」才能領悟的招式!
那是一把以心中殺意匯集而成的風刀,看似無形,實則有刃!由於沒有實體,所以能夠穿透一切事物,並在必要時以虛化實,以心化意,作一擊必殺!
彈指間,殺意劈開這秋夜的寒意,於月下砍向年幼女孩。以年幼女孩手中的木刀,根本擋不住這沒有實體的殺意之刃!這一擊她若強行接下,只會令自己受傷。
原本不過是單純的論武切磋,極有可能在這一擊間變成生死相搏。然而,端坐庭院內觀戰的中年人看見這一幕後,只是輕抿了一口茶水,並不打算阻攔。
面對年長女孩的威壓,年幼女孩並不打算退讓,她看了眼觀戰的中年人。原本縈繞在明眸里的怯懦,隨即於瞬間化作無懈可擊的堅韌。
清風明月,紫柳搖曳。
當年長的女孩再次以為自己勝劵在握之時,年幼女孩竟將體內真氣化作白色的刀氣,包裹於木刀之上!隨後,木刀在真氣的覆著下變成「氣刀」,並於千鈞一髮之際,強行接下了年長女孩這一擊。
「風刀」在與「氣刀」相觸的那一刻化作崩解的氣息,於周遭的朱牆白壁,腳下的青石板間,遠處的紫柳樹影里,留下深刻且不均勻的傷痕,四散逃逸。
年長的女孩大驚,一個後跳重拾木刀,卯足力氣最後朝年幼女孩落下均勻力度的刀雨,但是這一次年長女孩已沒有了剛才絕對性的壓迫之勢,「風刀」那一擊消耗了她太多體力。在經過一番激烈的你來我往後,二人相持不下,誰也沒有辦法再逼近彼此半寸。
看到此情此景,一旁觀戰的中年人沒有說話,這時清冷的庭院內,忽然多出了兩位剛到的訪客,一個身著青葵紋絡家徽的長袍,一個披著紅梅紋絡家徽的紗衣。二人用掌聲為此時庭院內相持不下的兩個小女孩投來讚許。
「柳氏雙絕,名不虛傳。」
「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一直正襟危坐的中年人,看見這兩位訪客後,深邃的眼眸里古井不波,他揮了揮衣袖。原本相持不下的兩個女孩隨即收起了她們的木刀,朝著三人揖手鞠躬,然後緩緩退下。
於是,清冷的庭院只剩下三個年紀相仿的中年人。身著青葵紋絡長衣的男人望著退場的小女孩,好奇問道:「這兩位女娃是柳兄的孫女?」
「她們是我的三女兒和四女兒,」中年人笑了笑,「年長的叫「柳放肆」,年幼的叫「柳心斂」。」
身著青葵紋絡長衣的男人笑道:
「這名兒起的有點意思。」
柳溯淡淡道:「名字是她們自己選的。」
「喲?」一旁身著紅梅紋絡的男人驚訝道:「只是幾年不見,柳兄可真令我等刮目相看,憑白無故間,竟多出來兩個女兒?」
「這得怪我那長子與次子的名氣實在太大。」柳溯淡淡道,話語間並沒有流露出任何的情緒,「以至於讓世人總認為,我柳溯只有兩個孩子。」
「柳兄啊,你這兩位千金,看樣子不過十歲出頭,沒想到已具備七階武者的水準!假以時日必定又是一段佳話!」韓彬繼續道,「早就聽聞明月柳氏以「風刀」聞名天下,今日得見,實在是令韓某嘆服啊!」
「柳氏可不僅僅只有「風刀」。」一旁著有青葵長袍的男人,於柳溯身邊席地而坐,「韓兄剛剛沒看見那年幼的女娃,將刀氣凝結於木刀上以御強敵?」
「夏泓兄所指何意?」韓彬疑惑。
「明月柳氏,素以「風刀」和「氣刀」聞名天下!欲習「風刀」者,需先精通柳氏獨門心法「天心訣」,方才能將心中殺意凝匯成形,再化於無形。」
話語間,柳溯朝夏泓投來讚許。
夏泓繼續道:「「心刀」與「意刀」是『風刀』的兩個境界。「心刀」凝結心中殺意,「意刀」化殺意無形。因此,「風刀」又稱『心意刀』,看似有形實則無形。」
韓彬: 「那這「氣刀」又是什麼絕技?」
夏泓: 「如果說,「風刀」是『心意刀』,那麼「氣刀」就是『魂影刀』。世人常說,游離於人體內的真氣,是『靈魂流影』。若想施展氣刀,需要精通柳氏的另一門絕學「空冥訣」,而這「空冥訣」與「天心訣」,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法,可謂是相生相剋,水火不容。」
韓彬:「所以這「空冥訣」主要何用?」
夏泓:「精通「空冥訣」者,能將遊蕩於人體內的真氣凝形化勢,但是這些凝聚的真氣不像風刀那樣能隨心意施放,需以武器作載體。被真氣所附著的武器,可釋放出只有到達「心武之境」才能展現的「刀氣」,看似無形實則有形,能在頃刻間殺敵千里!」
韓彬:「那這「風刀」和「氣刀」,究竟哪個更為厲害?」
「這就得問咱們那兩位被稱為「柳氏雙絕」的賢侄『柳風塵』和『柳風魂』了。柳大公子『柳風塵』,以「風刀」聞名天下,而柳二公子『柳風魂』,則以「氣刀」威震四海。」說到這裡,夏泓看了眼柳溯,接著繼續道,「儘管,世人常說「風刀」更勝「氣刀」一籌,但刀劍本無眼,無論是「氣刀」還是「風刀」,皆出自柳氏,既然如此,又何必非要分出個高低?」
「天下武道十四階,「氣刀」制霸凡武十品,「風刀」縱橫心武四境。『凡武之境』著重以真氣對肉身進行錘鍊重塑,卻忽視了遊蕩在經脈奇穴內的真氣,其實早在『凡武之境』便可凝形化勢,而心中殺意才是武者最好的兵器。」柳溯淡淡道。
「所以「天心訣」講究心中殺意的掌控,而「空冥訣」則是人體脈絡間真氣運用方法,從而使修煉者快人一步為『心武之境』築基?」夏泓詫異。
「會用刀劍的人不一定懂得刀劍,懂得刀劍的人一定知道怎麼去駕馭刀劍。心武之境追求的是『物我兩忘』,『天地歸一』,御氣僅是入門,化意只是開始,能達到與手中兵器的完美契合,才是天下武者畢生夢想。」話語間,柳溯忽然將深邃的目光,轉向先前滿心疑惑的韓氏家主韓彬,「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跟劍映和素弦一樣,能夠在十七歲的時候,便勘破天機步入「心武之境」。」
本想再跟進一步了解「柳氏雙絕」的韓彬,在聽到柳溯提起劍映和素弦的時候,下意識地迴避了柳溯的目光,並賠以憨笑。柳溯看破不說破,轉而對夏泓道: 「拋開這些不談,沒想到這麼些年過去,最了解我明月柳氏的竟還是流雲夏氏的家主。」
得柳溯誇獎,夏泓抬手笑揖:
「承蒙柳兄抬愛。」
……
雲凡歸來的那天,柳氏的家主柳溯沒有去景頤殿赴宴,不僅柳溯沒有去,夏家的家主夏泓和韓家的家主韓彬都沒有去,也因為他們三人的缺席,其它世家家主紛紛不敢出席,而是派出了自家年輕的一代之俊傑赴宴。
當陸氏的家主陸未聞在景頤殿上嶄露頭角,作為「霽北三友」柳、夏、韓三家的家主,則暗中聚首於柳府三大園區中的「晗」園庭院內,一邊小酌,一邊賞月,一邊暢談家國大事。
夙國的柳、夏、韓三家皆屬雲氏王族血脈旁支,因世代往來密切,彼此之間感情頗深,素有「霽北三友」之稱。但是,在外人看來,這三家除了與雲氏王族存在稀薄的血緣關係外,其實私下裡並不像傳聞中那般親近。畢竟一家人守一座城,時間久了再深的感情也會漸漸淡漠。
事實上,外人皆忘了一點,那就是雖然三大世家之間的聯繫早已不如往日那般密切,但是如今這三家在位的家主,卻依然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老友。加上家族間的歷史羈絆,縈繞於他們之間的這份情誼,並沒有那麼容易被時間所淡化。
隨著墨國的入侵,點星、曜光、流雲三城淪陷,夏、韓兩家不得不暫居明月柳家的地盤。向來孤傲,不喜與外人往來的明月柳氏,則在這個時候慷慨地迎接這兩家之族人,暫駐明月城。
夙國明月城柳氏,素來以「紫色柳葉」作為「紫柳」象徵,並將這「紫色柳葉」,紋絡於寬袍袖口,錦衣襟邊,彰顯家族身份。「紫柳」是柳氏的家徽,「紫柳」在夙國有剛柔相濟的意義,同時也蘊含了「藏於心中的情義」這層寓意。
作為夙國如今的實際掌控者,以及宗室的首席。此刻的柳溯,正披著紋有「紫柳」的寬袍坐於中庭。面前夏韓兩家家主在他面前倒也不顯拘束,三人於月光下席地而坐。
柳溯的妹妹柳惜君,乃是夙國的國主夫人,雲宸髮妻,雲姈的母親。前幾年與柳溯的妻子葉嵐,一起死於那場轟動霽北的「明光之變」。「涇渭關一戰」後,雲宸與蒼狼寒甲消失在了風雪裡,至今生死未知。
突如其來的巨變,令雲氏一脈只剩下雲姈一人。這期間,作為夙國第一世家的家主,柳溯以宗室龍頭的身份力排眾議,接管了明月城大小事宜,並全力扶持雲姈登上王座。
然而,一向特立獨行的柳溯,也因為他的孤傲惹來了不少人非議。柳溯自然是不在乎這些的,所以在眾人於景頤殿上享受盛宴之時,這位柳氏家主則拉著夏韓兩家家主於自家庭院內,開起小灶。
韓氏家主韓彬是雲宸的結拜好兄弟,而夏氏家主夏泓聽說是雲宸的遠方親戚。今夜柳溯邀請他們到自家府邸小酌,其實不為別的,就是想看看他們對於雲凡的歸來,分別持有怎樣的態度。
「言歸正傳,柳兄今夜邀請我和老夏過來,只怕不是單單聯絡聯絡感情這麼簡單吧?」韓氏家主韓彬說話從來不喜歡拐彎抹角。
柳溯諱莫如深的看著夏泓,夏泓沒有說話,他在等柳溯開口,但是柳溯沒有。孤傲的柳氏家主手握酒杯,一點一點為韓彬滿上。如果夏泓一直沉默下去,或許今夜就真的只是三家家主柳府庭院開小灶這麼簡單了。
當柳溯為夏泓滿上了酒杯,夏泓問了柳溯一個問題。「柳兄認為,是您的外甥坐在王座上合適,還是您的外甥女坐在王座上合適。」
「雲凡不是我外甥,這孩子是雲宸的私生子。」提到雲凡時,柳溯並不開心。「禮樂宗法規定雲凡得坐在這位置上,不是我說誰合適就合適的。」
「其實整那些有的沒的,沒啥意義。誰能幫我們搶回失去的土地,誰就合適,」韓彬譏笑著說,「現在整個夙國百來世家都聚集在這一座城中,又不是帝都,怎麼養得活這些嬌生慣養的世家子。」
「這裡曾經是帝都。」夏泓舉起手中的酒杯和韓彬、柳溯碰了一下,「鏡月城雖毀於「天火劫」,不過作為於明月接壤的舊時帝都,若是能夠重建起來,料想除了霽南深淵海上的天瓊城,整個天下都不會有哪座城可與之相媲美。」
「我們拿什麼重建?現在要錢沒錢,要人沒人。」韓彬苦悶道,「如今雲凡帶著軍隊回來了,我寧願傾家蕩產資助他奪回我們失去的土地,也不想把時間都花在修個破城上。」
「早就聽聞當年韓兄曾一擲千金,為咱們夙國供養那不畏生死的明光鎧,沒想到如今韓兄還打算傾家蕩產資助雲凡,以奪回夙國失去的疆土?韓兄豪氣啊!」柳溯譏諷道,心頭不由得浮現起些許有關於明光鎧的過往回憶。
韓彬尷尬的賠笑:「當年明光鎧的那些破事還是別提了,可真是我心頭的一道傷,剛剛的話就當我酒後胡言,切莫當真!」
「以目前的局勢來看,夙國之危雖暫時已解。但很快還會有新的麻煩接踵而至。」夏泓分析道,「先不提被雲凡找回來的那隻「血眼霜蹄」。單單這城中五千多的赤焱武士,與三萬餘人的颯部軍隊,就是兩塊燙手的山芋。」
「赤焱武士一直是東霽皇室與夏、邯兩國心腹大患,北漠與我霽朝自古以來常有摩擦,但現在的夙國,沒有這些武士和蠻人,面對群狼環伺的東霽列國,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柳溯嘆息道,「我們已無退路。」
「這支軍隊,終究不是夙國的軍隊。」夏泓思索道,「他們只聽雲凡的號令。」
「不錯,而雲凡這孩子從小叛逆。」柳溯的目光陷入深邃,「沒有人可以管的住他。不過,他回來也有個好處,先前反對姈兒在位的那些小世家門戶以及一些求和派,最近都沒了聲音,耳根子倒是清淨了許多。」
「很快這雲凡就要繼位國主了,先別說那些人,按照以往他對於我們這些老傢伙的態度看來,只怕後面並沒有我們太多的話語權了。」夏泓自嘲道,語氣中似有些許的悲哀,「我們都老了,也該差不多退下來把未來交給他們這些年輕人了。」
「雖然會有些不快,但現在確實只有雲凡可以救夙國。」韓彬說了一句沒有意義的話,這一點大家都知道。說完,他將酒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惆悵道,「我只想在我的有生之年,能夠回到曜光城,看看我養的那棵樹還在嗎。有沒有被墨國那些畜牲毀了。」
「雲凡或許並不想坐上王位。」
話語間,夏泓忽然猜測道。
「可有憑據。」柳溯似是對夏泓的猜測有了些許興趣,似乎在他的心中也隱隱約約有這種感覺。
「只是猜測,並無憑據。」夏泓繼續道,「這孩子我們從小看著他長大的。他確實很有天賦,無論是帶兵打仗還是遊戲權術。他的性格,其實很像他父親雲宸的長兄雲晉,有時,我總會在他的身上看見雲晉的影子。」
「所以,夏兄認為他是為了夙國安危歸來?」柳溯的目光中,閃爍著不確定。
「或許,北漠這些年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改變了這個孩子也說不定。」夏泓自己否定了自己的猜測,一旁的韓彬不解的笑了,「你說,我們三個半隻腳都已經踏進棺材的人了,想這麼多幹嘛,這孩子再怎麼不待見我們,也不可能把我們殺了吧?好歹他不在的這些年是我們這幾個世家在苦撐著夙國。只要一切都是為了夙國好,管他誰坐王位上。」
「正是為了夙國好,所以更不能讓錯的人坐在王座上。」月光在不經意間落入柳溯的酒杯里,他緩緩的袒露出藏於心底的話。「我可不想在有生之年看著夙國毀在我們這些人手上。這可是祖上的基業。」
「那既然這樣為啥當初要召他回來。」韓彬不解道,「現在這孩子回來了,又嫌棄他。」
「我們需要的是他的軍隊,而不是他這個人。這孩子從小就不聽話,生性粗鄙,但是現在這個生性粗鄙的孩子手中卻握著鋒利的刀劍。」柳溯的語氣里似有恨鐵不成鋼的意思,「我們需要的是一個聽話的孩子,而這個聽話的孩子手中最好沒有刀劍。刀劍這麼危險,我們來保管就可以了。」
「比如雲姈。」夏泓補充,「她就很乖。」
「我乾女兒確實很討喜,很孝順。」說起雲姈,韓彬忽然開心但卻又在轉瞬間悲傷起來。「只可惜命途多舛。」
「你說,雲姈這孩子想坐在王座上嗎。」夏泓忽然問道,他這話問的不是韓彬,而是柳溯。柳溯沉默了片刻,道:「這孩子心思比以前深了。不論想與不想,至少目前她比雲凡聽話。」
「你不擔心她會有所變化?」夏泓試探道。「畢竟權力很容易改變一個人。」
「首先她得有權。」柳溯冷冷道,「無論如何,我們都是為了她好,為了雲氏好,為了夙國好。希望雲宸泉下有知,不會怪我。」
韓彬聽到這裡沒有說話,話語間,三家的家主似乎已經在暗中達成了一個共識。柳溯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繼續道,「目前,大局勢已定下,就看後面會發生什麼了。不管怎樣,夙國不能毀在我們這些老傢伙的手上。」
「不會的。」夏泓笑道,「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接下來就看這些年輕人如何收場了。」
「來來來,別整這些虛的,喝酒喝酒。」韓彬不耐煩地催促道。「說是找我倆來寒暄的,從開始到現在都在聊政事,老柳你不先自罰三杯我可是要生氣的。我生氣了今天晚上就賴在你這裡不走了。」
「那正好,」柳溯笑道,「我柳府好久沒有這般熱鬧,床鋪隨時都有,今夜一醉方休。」
「你這是要耍賴?」韓彬有些不買帳。
「來來來,別只顧著喝酒,吃菜吃菜。」夏泓笑道,「在我面前你倆就不要提喝酒了。」
「喲?你個老小子一把年紀了還挺狂?來來來,今兒我就讓你見識一下什麼是曜光城酒中仙。」韓彬給夏泓的酒杯滿上了酒。前一刻還似有憂思的柳溯,在此間展顏不少。
……
深夜的明月光,是明月城最美的景。
如今這動盪世道,有幾人能愛恨隨心。
只有擁有絕對權力才等同掌控自由。
王座是權力的象徵,但是王座卻並不代表權力本身,而軍隊卻可以代表權力。雲姈自然深刻的明白這個道理。她不想成為宗室的傀儡,於是召回了雲凡,只要有雲凡在,宗室就不得不還權於雲氏。可是由於雲凡生性自由散漫,她很擔心最後雲凡失控,導致她苦心經營的一切毀於旦夕。無論是還權於雲氏,還是守住如今的夙國。
有時候,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麼。就像雲凡現在並不想要繼承王位,而雲姈也暫時並不想把這個位置讓給他,但是面對宗法禮樂,她又不得不讓。
說白了,她希望宗室還權於她,並且雲凡也能夠聽她的話,然後交由她來掌控和安排這一切。這才是她渴望的最好局面。其實,只要雲凡聽她話,國主是不是她,她也不在乎。
可是,這對多年沒有見面的姐弟倆,剛見面沒說幾句就又要分道揚鑣。短暫的接觸和試探,讓雲姈越發感覺自己拿不住自己這個弟弟。為了以防萬一,雲姈不得不暗中做好防範。她希望自己召雲凡歸來的這個做法,不會是非常錯誤的一步,至少不會毀了夙國。
深夜的光和殿御書房,雲姈在送走雲凡後,卸去了她的偽裝。她摘下頭上沉重的狼頭簪,換掉了藏青色的長袍,披著睡衣,在一面明鏡前露出疲憊的模樣。
「剛剛孤與他說的話,你都聽見了吧。」雲姈一邊摘下首飾,一邊淡淡道。「還打算在後面躲到什麼時候。」
話音剛落,步微瀾從屏風後緩緩走出。
他揖手彎腰不敢直視此時憔悴的雲姈。雖然他是雲姈的內臣,但終究君臣有別。
「你說,他和孤說的這番話,幾分真幾分假。」雲姈對鏡梳發,沒有回頭。
步微瀾謹慎道:「內臣以為,半真半假。」
雲姈:「說來聽聽?」
步微瀾:「內臣以為,雲少主說為夙國好是真話,關切國主也不假,但說是不願與國主爭奪王位,只怕是謙遜的客套話。」步微瀾繼續道,「雲少主之所以表現得不爭,主要還是因為當下初回夙國,於國中並無根基。國中宗室雖常對國主親政有所干涉,但事實上還是會更傾向於國主坐在這個位置上。然而少主有赤焱武士和北漠悍將可護夙國最後疆土,同時礙於禮樂宗法,所以宗室也很是頭疼。」
「人們討厭他,卻又需要他。」溫眸間,疲憊化作悵惘。「可是他就是這麼不聽話,從小到大。」
步微瀾:「只要少主願聽國主的就好。」
「他或許會聽一時,但絕不會聽一輩子。不然當年就不會為了探尋自己身世真相,選擇不告而別。散漫隨性,難被掌控,這才是他。」雲姈嘆息道,眉間的憂愁似乎在話語間更為濃稠,「如果那支軍隊聽孤的就好了。你說,接下來他會做什麼。」
步微瀾:「應如少主所說那樣,週遊東霽列國,尋找有識之士。」
雲姈:「那他什麼時候會回來,將孤從王座上趕下。」
步微瀾:「如若內臣沒有妄斷,應在夙國收復那天。屆時民心所向,眾望所歸。」
雲姈:「步微瀾。」
步微瀾:「內臣在,」
雲姈:「到了那時,你會站在哪邊。」
步微瀾:「內臣是國主的內臣。」
雲姈聽完步微瀾的話後沒有繼續接著這個問題問下去,因為她不想知道接下來步微瀾的回答,但實際上心裡卻已明了。雲姈忽然冷笑,她的笑聲中夾雜著幾絲淒涼和無奈,隨後她沉默了很久,方才繼續道。
雲姈:「廉牧那邊,對於孤這弟弟的歸來什麼反應,畢竟當年跟著他的那些兄弟都是死在赤焱武士的手中,這可是他一生的陰影。」
? 步微瀾:「廉公子心思細膩,慧眼如炬,猜到了國主先前與夏國聯姻的謀劃。對於少主的歸來與國主猜想的一樣,但是對於赤焱武士的態度,似乎和國主先前想的不一樣。」
雲姈:「怎麼,當他看見這些武士的時候,一點也不害怕嗎。」
步微瀾:「不僅不害怕,反而更興奮。」
雲姈:「聽說,前幾日執掌霜劍寒甲司的大統領張弛,因病離世。你覺得,如果現在讓廉牧去寒甲司補了張弛的空缺,成為新任寒甲司大統領,合適嗎。」
步微瀾:「廉公子定不辜負國主厚望。」
雲姈:「孤總擔心這些赤焱武士和蠻人會惹事。」
步微瀾:「廉公子為人風趣八面玲瓏,定能妥善應對。」
「去辦吧。」雲姈扶額感慨,漸生困意,遂示意他退下。步微瀾揖手答道「諾」但良久過後,卻並未離去。以為他已經離開的雲姈在卸下妝飾後,方才發現這一情況,對此雲姈倒也不驚,只是透過銅鏡,有些疑惑的問: 「還有什麼別的事兒嗎?」
步微瀾: 「內臣剛想起一件事。這雲凡少主此次從北漠歸來,不僅帶回了我夙國遺失的神獸「血眼霜蹄」,還找到了那把傳說中的神魔之刃「天縱牙」。傳說,得「天縱牙」或「弈心劍」,便可坐擁天下,既然如此,為何他還要周遊列國?」
雲姈: 「今日宴會上孤並未見他帶刀入場。以他儲君的身份,帶把刀上殿沒人可以說他什麼。所以,你認為若孤這弟弟,真得此神兵會輕易地將它放在別處?」
「縱然惹人忌憚,定會隨身攜帶,」步微瀾思索道,「但也不排除是少主在故布疑雲?」
「今兒時候也不早了。」話語間,雲姈有些疲憊,眉眼中漸生倦怠,「步微瀾。」
步微瀾:「內臣在。」
雲姈: 「留給孤的時間不多了。」
隨著雲姈一聲長嘆,步微瀾不再多言,儘管在他心中依然縈繞著一些無法解釋的疑惑,但眼見雲姈準備就寢,便只好揖手跪拜,道 「內臣告退」,然後緩緩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望著銅鏡中步微瀾漸漸隱去身影,雲姈陷入了片刻的沉思。他離開的時候,無聲無息,就如同他來時,誰也不知道步微瀾是如何練就如此詭異的步法,又師承何處,即便是雲姈,一直以來也並沒有弄清楚。但是,擁有他這樣步法和輕功的,當今天下不過三人。
……
黎明,明月城,齊寺。
齊寺在夙國,掌賓客及凶儀之事,凡四夷君長或外國使者來朝,先由齊寺負責登記並安排衣食住行。北漠來的六人原本要安排在宮內,但是雲凡婉拒了,並讓雲姈把他們安排在齊寺,方便他們出去轉轉看看,了解了解明月城以及東霽的風土人情。雲凡也沒有打算住宮裡,因為回來的路上他就已經計劃好接下來要做什麼,留在宮裡反而諸多不便。
雲凡回來的時候,古依娜剛剛早起,於是二人在黎明的第一道光中,打了個照面。
「君侯剛回來?」古伊娜問。
「嗯,對了。」或許是這一天過的太疲憊,所以令他忘記了打算說什麼。在經過短暫的回憶後,雲凡想起來了要說的。「過幾日,我要出趟遠門,到時我會偷偷離開,颯部與那些武士的指揮權暫時就交給你執掌。」
話語間,雲凡從腰部取下狼牙令扔給了古依娜,「替我守好明月城,任何人找我,就說水土不服,病了,不見客。」
古依娜:「君侯剛回來又要遠行?」
雲凡:「突然想起來有要事沒辦。」
古依娜:「不是說好先繼位國主?」
雲凡:「放心,一切尚計劃之中。」
「君侯不願多說,我也不多問。」古依娜關切,「只是,君侯打算何時歸來。」
「不清楚,但會儘快。」雲凡揉了揉眼,打算先睡一覺再走:「有關於赤焱武士的事情,不要穿幫了,記得跟烏蘭沁、隱、蒙戈、庫路吉瓦、阿克扎提以及辛扎依瑪他們六個打聲招呼,別在城中惹事。」
古依娜:「我會看好他們,君侯放心。」
「嗯,順便讓他們做好準備。」
雲凡點頭間,神情嚴肅,似有憧憬:
「待我歸來那時,便是戰火重燃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