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真火煉佛
於星魁抬起蟒紋鋼鞭,看了一眼其上彎曲的弧度,眉頭一皺,將其扔向一旁。
鋼鞭墜落在墓室青石地面上,發出「哐當」一聲響,震得周遭地面微微顫動,餘音在主墓室里迴蕩。
鋼鞭以百鍊精鐵鑄造成形,他過往常倚仗此物破敵護身,從未間斷對這件兵器的淬鍊打磨,數次引真火縈繞鞭身反覆煅燒,又取青鱗龍王精血,浸潤滋養,讓鋼鞭平添幾分靈性。
可此刻,鋼鞭卻隱隱透著一股後勁不足的滯澀感,這東西在面對強敵時能起的作用,還是越來越少了,往後得想法子進一步煉製。
於星魁站定身軀,雙腿穩穩紮在青石地面,周身筋骨發出細微的噼啪脆響,皮肉筋脈盡數繃緊,一股雄渾磅礴的氣力自體內升騰流轉。
下一刻,他驟然擰腰送胯,渾身氣力順著腰背驟然進發,盡數匯於右臂拳鋒之上,朝著肉身佛的面門轟出。
脊背筋骨繃起,線條硬朗如蟄伏大龍,周身肌肉層層鼓盪起伏,肌理緊繃,筋絡虬結,將奔騰洶湧的勁力盡數收攏凝練,不泄分毫。
又有真火加持於拳鋒之上,火焰里隱隱透出金光。
拳頭尚未真正命中肉身佛,已在空中炸出「啪」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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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記裹挾霸道勁力的重拳,結結實實深深陷入了肉身佛的面門。無堅不摧的勁力,仿佛順著拳勢透體而出,令其後方空氣一震。
肉身佛被這一拳打得倒退而出,向後撞在雙層蓮花法座上。
轟然巨響震盪墓室,碎屑脫落飛濺,堅硬的鎏金銅座被撞出一個清晰的人形輪廓。
如此剛猛霸道的勁力,足可摧金裂石,又何止千斤之力所能估量?
於星魁收回手臂,甩了甩略顯酸麻的右手腕,指節泛紅,虎口微微震顫,顯然方才那一拳傾盡勁力,就連他自身也受反震之力波及。
縱使是已達至煉骨境界的肉身,筋骨堅韌,皮肉凝實,若沒有銅人金身的加持,在方才那般霸道的一拳之下,換做旁人,怕是十指骨節都已寸寸斷裂。
一雙眼眸沉靜如水,定定看向那背靠殘破蓮花法座的肉身佛。
此刻的肉身佛已然無法維持原本五心朝天的坐姿,身軀歪斜倚靠著蓮花法座,面門正中深陷一個清晰的拳印,將鼻子也給打扁,拳印處殘留著明黃熾烈的真火餘溫。
「快看!」
眾人驚呼聲中,肉身佛凹陷的皮肉肌理正一點一點朝外彈起,恢復原本的形貌。
縈繞在面門上的明黃色燭龍真火,也隨著肉身自愈之力漸熄,直至最後一縷火苗徹底消散。
周邊眾人親眼目睹這一幕,臉上皆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眼神中滿是忌憚。
在場之人個個身負修為,多少都深諳武道修行之理,能看出方才那一拳蘊含的磅礴勁力有多恐怖,自問若是挨上這一擊,必定當場殞命。
若是於星魁都難以重創這尊詭異的肉身佛,那他們其餘幾人更是無能為力,沒有半分抗衡的資本。
怪不得潭州將軍會將這尊肉身佛,如此鄭重其事地供奉在地宮深處,嚴加守護。原來其果然暗藏玄機,底蘊莫測,有著超乎常人想像的力量。
另一邊,於星魁動作絲毫未停,神色依舊沉穩冷峻。
他已然看出尋常拳腳難以破掉這肉身佛的軀體,普通兵器殺伐更是難以傷及根本。
再這樣下去,對方怕是真要復甦了。
既然如此,不妨試試這招。
於星魁解下腰間懸掛的酒囊,抬手將酒囊湊到唇邊,仰頭張口,咕咚咕咚喝下一大口石中酒。清冽醇厚的酒水入喉,瞬間化作一股溫潤磅礴的靈氣,灌入經絡丹田之內。
酒中蘊含的充沛靈氣,很快便開始與他自身修煉多年的真氣相融同化,兩股氣息交織纏繞,渾然一體後迅速壯大,然後便被於星魁提氣運功,引導至咽喉之間。
熾熱狂暴的氣勁,在他的喉間不斷凝聚,蓄勢待發。
下一刻,朝前方蓮台與肉身佛徑直噴吐而出。
燭龍真火!
洶湧熾烈的明黃色火焰在他身前狂涌,火光映得整座幽暗墓室亮如白晝,四方石壁都被染上一層明黃色澤。
得益於這些時日內煉修為的長進,於星魁對神火的掌控也越發精深。如今他已然能夠將燭龍真火牢牢收攏凝聚,不再似從前那般瀰漫擴散,而是匯聚成一條火龍般的直線。
火龍如箭離弦,徑直朝著前方殘破的蓮花法座、以及深陷蓮座當中的肉身佛衝擊,連綿不絕,足足噴發了二十餘息之久,火勢不曾有半分減弱。
地宮如同墜入酷暑盛夏,熱浪滾滾,灼得人肌膚發燙,在場人等無不燥熱難耐,額間後背滲出細密汗珠,個個口乾舌燥,連呼吸都覺得悶熱難熬。
那尊原本做工極盡精美的雙層蓮花法座,此刻在燭龍真火的無情焚燒之下,迅速變色發黑。
有的蓮瓣邊緣被燒得捲曲翹起,焦黑酥脆。
有的蓮瓣根基斷裂,已然片片脫落。
蓮座表面的精細彩繪,歷經多年依舊色澤鮮亮,此刻在烈火之中盡數焦灼碳化。
法座表層鍍就的厚厚鎏金,抵擋不住燭龍真火的高溫,漸漸被烤得軟化熔融,金燦燦的金水垂落下來,滴落在下方冰涼的青石地面上,化作一片片小巧圓潤的金色薄片。
於星魁閉上嘴,齒縫之間隱隱有熱煙飄散而出,嘴角也被燎出淡淡的焦痕,一雙漆黑眼眸深邃如寒潭,內里不起半點波瀾,唯有眼底隱隱浮現日月輪廓,正定定地看向那肉身佛。
披覆在肉身佛身上的絳紅色僧衣,在燭龍真火的狂暴焚燒之下,已盡數化為飛灰,消散無蹤。
裸露在外的軀體皮膚,此刻已然被炙烤成如同焦炭一般的色澤,整具軀體相較原先,又乾癟縮水了一圈,身形愈發枯瘦。
其體內原本在悄然復甦、逐漸壯大的隱晦靈機,此刻在燭龍真火的壓制之下,再度被強行壓回體內。
歷經重拳與神火焚燒之後,肉身佛的靈機已似風中殘燭。
武臨亭抬手擦了把額間滿臉的汗珠,長長呼出一口燥熱氣息,目光敬畏地望著立於前方的於星魁,由衷嘆道:「總瓢把子真是好本事————不過,這一口神火過去,竟也沒能將這肉身佛徹底燒化,這傢伙生前究竟是何等修為?」
林師公立在人群一旁,始終沉默不語。
他神色複雜,望著氣場強悍、神通莫測的於星魁,又看向那歷經重拳神火依舊未曾徹底湮滅的肉身佛,心底生出無數唏噓。
他悲哀地發現,無論是戰力強橫的於星魁,還是這沉寂百年的肉身佛,其修為境界、
神通底蘊,都遠遠不是自己所能企及的。
在這些如同妖孽一般的神通者面前,自己這數十年的辛苦修行,顯得如此微不足道,簡直就像是一個笑話。
「真金不怕火煉,此身被火所噬,即非真金————」
忽而,一個沙啞晦澀的聲音,緩緩在眾人耳畔響起。
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股滄桑落寞、看淡塵緣的悲涼意味。
眾人心頭一凜,連忙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頭望去。
此刻開口說話的,竟正是那通體焦黑的肉身佛。
他依舊斜靠在殘破凹陷的蓮花法座之上,頭顱微微低垂。
「數百年修行,一朝盡覆,行龜息之法,仍未能掙脫樊籠,此乃我之劫數————」
低沉沙啞的話語緩緩從他的口中吐出,帶著悵然與無奈。
聽到這番話語,在場眾人皆是心中瞭然。
怪不得這尊肉身佛軀體強悍到這般匪夷所思的地步,拳腳神火都難以徹底摧毀,原來是修行了龜息秘法,以假死之法沉睡延壽,肉身雖封在地宮之中,實際性命本源卻並未真正斷絕,始終留存一線生機,靜待時機甦醒破關。
若是尋常修行者死後遺留的肉身,沒有秘法加持、沒有靈機蘊養,絕無可能擁有這般堅不可摧的強悍。
得了這關鍵訊息,再聯想到地宮之中的種種布置,於星魁腦海之中豁然開朗,諸多關聯一點即通。
此地以雙層蓮花法座作為陣眼樞紐,穩固地氣,匯聚靈機;又引動流水蜿蜒流轉,將地面雕刻的卍字紋路注滿,借流水循環之勢引動周遭氣場:周邊各式泥塑人偶,每一尊泥塑之內皆封禁著魂魄。
其真正目的,便是借流水流轉之勢,借他人魂魄中的記憶、靈性,來滋養自身,壯大個人的內煉修為。
這一門詭異修行之法,正是他化自在之法,在密宗諸多隱秘修法之中,歸屬六欲天範疇,對應大自在天,本質是魔道手段。
以魔道旁門之法汲取外力,又潛心修行佛門正法,佛魔交織。能做出這般抉擇,甘願遊走佛魔邊緣、以身試法修行之人,不論最終成敗與否,都稱得上是擁有大毅力之輩。
顯而易見,這尊肉身佛昔日修行之路,過於側重打磨肉身,一味追求肉身強橫,卻偏偏忽視了淬鍊心性。
也正因為這份偏頗,他卡在瓶頸關口多年,始終無法突破桎梏。
經歷了百餘年蹉跎歲月,最後遇上於星魁這等外劫,終究沒能挺過去,落得個人死道消、肉身崩壞的下場。
僅僅只是閉氣沉睡,其肉身便強悍如斯。
難以想像,此人處在全盛巔峰之時,究竟會達到何等姿態。
由此也見得,修行一道,貴在性命雙修。若是偏執一端,終究難以勘破大道,難求正果。
寥寥幾句遺言般的話語落下,徹底耗盡了肉身佛最後的殘存靈機。
焦炭一般的乾枯體表之上,先是悄然滋生出密密麻麻的細密裂痕,如同蛛網般飛速蔓延擴張,遍布周身每一寸。
緊接著,乾枯僵硬的血肉肌理順著裂痕緩緩風化消散,一點點化作細碎灰燼。
伴隨著肉身佛軀體的崩解,整座地宮之內林立的那些泥塑人偶,也像是失去了無形的維繫,紛紛應聲震顫,隨後通體開裂,一尊尊接連碎裂崩塌,屍首混合著泥土碎塊,散落一地。
只餘下一副通體金燦燦的完整骨架,依舊保持著禪定姿態,頭顱微微低垂,倚靠在殘破的蓮花法座上,透著一股悲涼寂寥。
直到親眼目睹肉身佛徹底風化潰散、只余金骨留存,周遭眾人這才徹底放下心中的石頭,暗暗鬆了一口氣。
武臨亭心中依舊滿是後怕,想起方才肉身佛屹立不倒的模樣,說道:「若非有總瓢把子在此,憑我們幾人的修為,真要等到這傢伙徹底甦醒過來,只怕在場沒有一人能夠阻擋得住,今日怕是都要葬身在這地宮之中了。」
「這一尊肉身佛,想必就是潭州將軍盤踞此地的底氣,黑密宗傳承的詭異手段,果然神妙莫測。」
林師公望著那副盤坐的金色骨架,由衷讚嘆道,「只可惜歲月久遠,無從知曉其真實來歷跟名號。不過,似這等肉身強橫、修行高深的強者,縱使當年未曾踏入先天境界,應當也絕非江湖之上籍籍無名之輩。」
他稍作沉吟,回憶起古籍傳聞與江湖舊事,緩緩說道:「傳聞先朝末年,沿海之地,曾有一位號稱金身羅漢的絕頂強者,肉身無敵,當年曾隨軍征戰,在江寧一役之中,悄然率兵突襲延平郡王北伐的精兵,致使延平郡王麾下諸多大將戰死,北伐大業折戟沉沙,莫非這尊肉身佛,便是當年那位金身羅漢?」
「延平郡王一心匡扶家國,志在北伐復土,建功立業,卻偏偏在這場戰事之中遭遇慘敗,折損諸多精銳大將,元氣大傷。事後回軍收復夷洲,沒過多久便鬱鬱而終,壯志難酬,實在是可悲可嘆————」
楊素秋自幼飽讀史書典籍,熟知前朝舊事與歷代典故,聽到林師公這番話語,心生感慨,當即輕聲細語開口道:「若這肉身佛當真便是那位金身羅漢,那於大哥今日出手,毀其肉身,滅其靈機,也算是冥冥之中,給延平郡王報仇雪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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