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里,郎中忙得額上全是汗,
朱默坐在椅子上,看郎中替他清理傷口。
有幾支箭扎得很深,換作尋常人,早該撐不住倒下了。
朱默卻坐得端正,連眉頭都沒怎麼皺,還催了一句:「能不能快點?」
郎中手上一抖,藥粉差點撒偏。
朱高熾連忙開口:「默兒,別催他。」
朱默抬頭看他:「我想回山里。」
朱高熾知道他心裡記掛熊大和虎二,嗓子發緊,仍把話說得溫和:「等傷包好,我陪你去。」
朱高煦在屋裡來回踱步,靴底踩得地磚發響。
他忍了半天,還是罵出聲:「李景隆真該死,派人進後山就算了,還殺熊大和虎二,他哪來的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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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默聽見李景隆三個字,抬起眼問:「二哥,李景隆死了嗎?」
朱高煦咬著後槽牙:「還沒,爹說留著有用。」
朱默皺起眉:「為什麼留著?他是壞人。」
朱高熾看著他,斟酌著解釋:「他是朝廷大將,抓住他,比殺了他更能辦事。」
朱默沒聽明白。
他問:「殺了壞人,不就沒事了嗎?」
朱高熾停了停,道:「山外的事,總有些繞,有些人活著,能換來許多別的東西。」
朱默認真想了一會兒,聲音低下去:「能換熊大回來嗎?」
屋裡一下安靜了。
朱高熾鼻根發酸。
他說:「不能。」
朱默垂下頭:「那也沒什麼用。」
朱高煦聽得胸口發悶,轉身就往外走。
朱高熾叫住他:「你去哪?」
朱高煦頭也不回:「我去抽李景隆兩鞭子。」
朱高熾沉下臉:「回來。」
朱高煦硬邦邦地回道:「我不。」
朱高熾加重了語氣:「爹沒發話,你別亂來。」
朱高煦腳步停下,低聲罵了一句,到底還是轉了回來。
朱默望著兩個哥哥,忽然問:「二哥,你也難過嗎?」
朱高煦被問得一怔。
他梗著脖子,粗聲道:「我難過什麼?我就是氣。」
朱默點點頭:「我也氣。」
朱高煦走過去,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才拍一下,朱默沒什麼反應,朱高煦自己倒疼得甩了甩手。
他壓低聲音道:「以後誰敢再欺負你,二哥替你砍了他。」
朱默認真看著他:「我自己能打。」
朱高煦瞪他一眼:「我知道你能打,可你能打,也不能什麼事都一個人往前沖。」
他頓了頓,又道:「你有爹,有大哥,還有我。」
朱默聽完這句話,心口那點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麼填上了些。
他以前也知道自己有爹,有哥哥。
可他們在山外,他在山裡。
今日他進了城,坐在燕王府的屋子裡,兩個哥哥都守在身邊。
這種滋味對他來說很新鮮。
外院,此刻朱棣正在審問李景隆。
李景隆醒來第一件事便是罵朱默。
朱棣半晌才開口:「罵夠了嗎?」
李景隆喘著氣:「朱棣,你私藏妖子,襲擊朝廷大營,生擒主帥,你罪上加罪!」
朱棣冷笑了一聲。
「李景隆,你帶兵圍了北平,還想拿我兒子來威脅我。」
「如今你落到本王手裡,還要同我論罪?」
李景隆道:「我是奉天子詔命!」
朱棣盯著他:「天子?」
「建文小兒聽信奸臣,削我朱家藩王,逼死朱柏,他的親叔叔,這也配叫天子?」
李景隆道:「你敢辱陛下!」
朱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看著李景隆,一字一句道:「我不只敢辱他,我還敢反。」
李景隆臉色變了。
朱棣從前還能說清君側,靖國難。
可眼下,他親口說了反字。
朱棣彎下腰,盯住李景隆:「李景隆,回去告訴南京那幫人,想動我朱棣,可以。」
「想動我兒子,我要他們一個個還回來。」
李景隆愣住:「你要放我?」
朱棣他確實不能隨便殺李景隆。
李景隆一死,或許朝廷要急眼,下一個更難纏。
留著李景隆,反倒能擾亂軍心。
更要緊的是,李景隆被朱默活捉過。
這道坎會一直跟著他。
但朱棣此刻還沒定下何時放人。
他要先讓北平全城都知道,李景隆敗了。
也要讓城外大軍知道,他們的主帥,是被燕王第四子從營里拖進城的。
這比殺一個人有用得多。
朱棣轉身吩咐:「押下去,嚴加看守。」
李景隆大喊:「朱棣,你會後悔的!」
朱棣沒有理會。
他回到內院。
朱默已經包紮妥當,正坐在院子裡吃餅。
一個餅幾口就沒了。
旁邊還放著一盆肉。
郎中站得遠遠的,臉上仍帶著後怕,怎麼看都覺得這位四公子不像常人。
徐妃也來了。
她身子不好,由人扶著進院,眼睛一直落在朱默身上。
朱默見到她,神色有些不自在。
他低低喊了一聲:「娘。」
徐妃聽見這聲娘,眼淚立刻滾了下來。
她走過去,伸手摸朱默的臉:「我的兒。」
朱默不太會哄人,只能站在那裡任她看,任她摸。
徐妃哭得越發厲害。
這些年,她想見這個兒子,並非時時都能見。
王府上下要瞞,南京耳目要瞞,就連府里許多人都不知道後山里還養著一位四公子。
她是他的娘,卻不能把他養在身邊。
朱默看她哭,心裡發慌。
他說:「娘,你別哭,我沒死。」
徐妃哭著點頭:「娘知道,娘知道。」
朱默想了想,把手裡的餅遞過去:「娘吃。」
徐妃怔了怔,隨即又哭又笑。
朱高煦在旁邊嘀咕:「他就會這一招。」
朱高熾低聲道:「可娘就吃這一招。」
朱棣站在院門口,看著院中的母子,許久沒有邁進去。
姚廣孝站在他身後。
他說:「王爺,四公子已經藏不住了。」
朱棣道:「我知道。」
姚廣孝又道:「朝廷大營那邊,今夜必定亂起來,北平城裡也瞞不住。」
朱棣沉默片刻,道:「那就讓他們知道。」
姚廣孝看向他。
朱棣走進院子,看著朱默。
他說:「從今日起,他不再是後山裡的野孩子。」
朱棣的目光掃過院中眾人:「他是本王的兒子,燕王第四子,朱默。」
消息很快傳遍了北平城。
燕王還有第四個兒子。
這位四公子一直養在後山。
朝廷兵進山抓他,殺了他的熊和虎。
他一怒之下,扛著一根巨木闖進李景隆大營,把李景隆活捉後拖回城中。
起初沒人信。
可親眼見過的人太多了。
他們看見朱默進城,看見他身後拖著李景隆,也聽見燕王當眾認下這個兒子。
北平城一下沸騰起來。
茶鋪關著門,百姓躲在屋裡,還是壓不住話頭。
有人低聲問:「真的假的?一個人闖大營?」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我表弟在城門當差,他親眼瞧見的,那木頭比房梁還粗。」
又有人問:「李景隆真被抓了?」
那人壓著嗓子道:「抓了,押進王府了。」
屋裡有人咂舌:「燕王這兒子也太嚇人了。」
另一人立刻道:「嚇人怕什麼?那是咱們燕王的兒子,該怕的是朝廷軍。」
城中原本低沉的人心,就這麼一點點活了過來。
李景隆兵臨城下這些日子,百姓怕,守軍也怕。
五十萬大軍壓在城外,誰心裡能踏實?
可現在不同了。
主帥都被抓了。
兵馬再多,又能如何?
燕軍營中更是熱鬧。
朱能聽手下人說了好幾遍,仍覺得不夠,索性親自跑去看那根巨木。
巨木就放在城門旁。
木身上扎滿了箭,血跡已經發暗,刀斧砍出的痕跡一道壓著一道。
朱能繞著它走了兩圈,伸手摸了摸上頭的箭孔。
他嘖了一聲:「這玩意兒真是四公子扛回來的?」
旁邊士兵立刻回道:「將軍,千真萬確。」
朱能又摸了摸木身,忍不住笑罵:「我老朱打了半輩子仗,頭回覺得自己力氣小。」
士兵們跟著笑起來。
這笑聲里,終於有了底氣。
張玉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