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圍得越久,城裡越亂。
不是亂在明面上。
而是人心底下開始鬆動。
有人怕死,有人想活,有人想著朝廷畢竟是朝廷,燕王再能打,也只是藩王。
朱棣下了嚴令,可人心不是一紙軍令能按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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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里也開始查人。
朱高熾把府中僕役、採買、雜役全都重新過了一遍。
朱高煦帶著親衛暗查山腳腳印,查了兩日,卻沒抓到人。
這讓他更煩。
「人肯定還在城裡。」
朱高熾道:「他能躲過親衛,說明不是尋常探子。」
朱高煦一拳砸在桌上。
「讓我抓到,剁了他。」
朱高熾看他肩傷還沒好,忍不住道:「你先養傷。」
「養個屁。」
朱高煦站起來,
「我今晚再去後山一趟。」
朱高熾臉色一變。
「不行。」
「默兒那邊已經斷了兩日食物。」
朱高煦道,
「他打獵能活,可他不知道城裡出事到什麼地步。我得去告訴他,最近別靠近山腳。」
朱高熾沉默。
他也想去。
可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動。
朱高煦看出他心軟,壓低聲音。
「大哥,我一個人去,不帶親衛。走老路,不進山道。天亮前回來。」
朱高熾盯著他。
「你身後若有尾巴?」
「我繞三圈。」
「高煦,這不是鬧著玩。」
朱高煦也認真起來。
「大哥,我知道。我不會拿默兒的命胡來。」
朱高熾最終還是點了頭。
「只送東西,不久留。見到默兒,把話說清楚,立刻回來。」
夜深後,朱高煦換了黑衣,背著包袱從王府後門離開。
他確實很小心。
一路上換了三次方向,還故意進了幾條死巷。
可他不知道,盯上他的不是一個人。
城中一處破舊民宅里,一個瘦小漢子從牆縫後收回目光。
他沒有跟得太近。
前幾日,他就是在山腳發現了朱高煦的蹤跡。
他本是朝廷早年安插在北平的暗線,平日裡裝成賣柴人。
圍城之後,他接到命令,盯死燕王府。
一開始,他只以為朱高煦出城是去見暗中聯絡的兵馬。
沒想到跟到山腳,卻發現那裡有一條隱秘小路。
更怪的是,燕王府的人對那片山護得很緊。
他不敢貿然上去。
直到今晚,朱高煦又動了。
瘦小漢子沒有繼續跟,而是從另一條巷子出了城中暗道。
北平被圍,但城內外並非一點消息都傳不出去。
朝廷探子總有自己的路。
半個時辰後,李景隆大營。
瘦小漢子跪在帳中,把自己看到的事說了一遍。
李景隆原本沒太在意。
可聽到「燕王府後山」「夭折四子」「野人」幾個字,他的眼神變了。
「你說什麼?朱棣藏了個兒子?」
帳中幾名幕僚也來了精神。
「大帥,若此事為真,可大做文章。朱棣私藏皇室血脈,對朝廷謊稱夭折,必有圖謀。」
「若能抓住此子,押到城下,燕王軍心必亂。」
李景隆站起身,來回走了幾步。
這些日子攻城不順,他心裡早有火。
本以為五十萬大軍一到,朱棣就該嚇破膽。
可北平城是塊硬骨頭,啃得他牙疼。
若能抓住朱棣的把柄,他便能在皇上面前立大功。
「那野人多大?」
「小人沒見到正臉,只遠遠聽過山中動靜。有人聲,也有獸吼。」
「獸吼?」
「像熊,也像虎。」
帳中有人笑了。
「燕王府後山養著野人,還養猛獸?這倒有趣。」
李景隆也笑了。
「朱棣啊朱棣,你裝得倒深。」
他轉頭下令。
「挑三千精兵,繞後山。不要驚動城中。」
夜深後,三千朝廷精兵悄悄離營。
領頭的是李景隆麾下一名千戶,叫周彪。
周彪打過不少仗,手下兵都是挑出來的。
出發前,李景隆親自交代,目標是燕王藏在後山的「野人兒子」。
周彪聽完只覺得荒唐。
堂堂燕王,藏個野人?
可軍令就是軍令。
抓一個人,比攻城容易多了。
「都聽好了。」周彪低聲對身邊幾個百戶道,「大將軍要活的。見到人先圍,別急著殺。若有野獸,直接放毒箭。」
一個百戶笑道:「大人,聽說那野人跟熊虎住一起,別真撲出來咬人。」
周彪罵道:「怕畜生就滾回營里吃奶。」
眾人低笑。
他們沒把這趟差事當回事。
三千人抓一個人,再難能難到哪去?
山路不好走,到了後半夜,他們終於摸到朱默住的那片林子外。
前方探子回來低聲道:「大人,有火光,石屋一座。屋外有一頭熊,另有虎蹤。」
周彪眼睛一亮:「找到地方了。」
他抬手示意。
弩手上前,毒箭搭好。
周彪道:「先殺畜生,免得驚動那野人。記住,動手要快。」
此時石屋裡,朱默正睡著。
熊大趴在屋外,虎二睡在樹下。
朱默睡覺很沉。
山里安全,他也沒想過會有人來害他。
但虎二先醒了。
它抬起頭,嗅到陌生人的味道,喉嚨里發出低吼。
熊大也站了起來。
林子裡,弩弦聲輕響。
十幾支毒箭射出。
虎二猛地竄起,躲過幾支,卻還是被一箭射中後腿。
它怒吼一聲,撲向林中。
下一瞬,更多毒箭射來。
虎二撞倒兩個士兵,咬斷一人胳膊,可毒發得很快。
它跑了沒幾步,身體一歪,摔在地上。
熊大沖了出去。
它體型大,箭更多落在它身上。
熊大怒吼著拍飛一名士兵,又被長槍扎中肩膀。
周彪臉色變了。
「射!給我射死它!」
弩手不再顧忌動靜,箭雨壓過去。
熊大渾身插著箭,仍往前沖。
它想護住石屋。
它知道朱默在裡面。
朱默被吼聲驚醒。
他睜開眼,先聽見的是熊大的叫聲。
那叫聲不對。
不是平時要吃的哼哼,也不是摔跤輸了的委屈。
是疼。
朱默猛地坐起。
「熊大?」
外面有人喊:「圍住!別讓屋裡的人跑了!」
陌生人的聲音。
很多人。
朱默腦子一下沒轉過來。
哥哥說,陌生人不能見。
可陌生人來了他的家。
他走出石屋。
火把已經亮起。
林子裡全是人。
他們穿著甲,拿著弩和刀。
地上,虎二倒在血里,嘴裡還咬著半截斷矛。
熊大跪在石屋前,身上插滿箭,仍用身體擋著門。
朱默站住了。
他看著熊大,喊了一聲:「熊大。」
熊大聽見他的聲音,費力轉頭。
它想站起來,可腿已經撐不住。
周彪看見朱默,先是一愣。
眼前這個少年太高大了。
粗布短衣,頭髮亂扎,赤著半截胳膊,胳膊上的筋肉讓人心裡發緊。
可再高大,也只是一個人。
周彪壓下心裡的不安,喊道:「你就是朱棣藏的野種?」
朱默沒看他。
他走到熊大身邊,伸手抱住它的腦袋。
熊大呼吸很重,鼻子裡都是血。
朱默用手去拔它身上的箭。
「熊大,別怕,我給你拔。」
熊大哼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
朱默拔出一支箭,黑血跟著流出來。
他愣了愣。
「為什麼是黑的?」
沒人回答他。
周彪皺眉:「拿下!」
幾個士兵小心上前,手裡拿著鐵鏈。
朱默還蹲在熊大旁邊。
一個士兵伸手去套他的脖子。
朱默抬手一抓,抓住那士兵的手腕。
「是你們傷的熊大?」
那士兵疼得臉色大變:「放手!」
朱默一用力。
骨頭斷開的聲音傳出。
士兵慘叫。
周圍的人都變了臉。
朱默慢慢站起來,手裡還抓著那士兵斷掉的手腕。
他看向周彪。
「是你們殺了虎二?」
周彪心裡一寒,但他不想在手下面前退。
「放箭!射腿!別射死!」
弩手立刻抬弩。
朱默低頭看了眼熊大。
熊大已經不動了。
它的頭還靠在朱默腿邊。
朱默心裡像被什麼堵住。
他不懂太多話。
他只知道,熊大陪他很久。
他們一起摔跤,一起抓魚。
熊大會偷吃,會耍賴,會用腦袋拱他。
現在熊大不動了。
虎二也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