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側門外,有一個漢子低頭走過。
這幾日,他看出點不對勁。
世子朱高熾和二公子朱高煦,總在夜裡帶人去城外後山。走的還是小道。
他們每次去,都拎著飯盒。回來的時候飯盒卻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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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城被圍。
什麼人能讓兩個王子親自送飯?
他又盯了幾天。
昨夜,他聽見山里傳來一聲喊。
「哥。」
燕王朱棣在後山藏了人。
這消息要是送出去,就是大功。
他繞過兩條巷子,進了一間破屋。
屋裡坐著三人。
他們都是朝廷安插在北平的眼線。
削藩之後,南京的朱允炆一直防著朱棣。
挑柴漢子進門就道:
「有大消息。」
「哎,小聲些。」
「燕王府後山藏著人,世子和朱高煦親自送飯。我看見了,不是普通人。」
小吏問:
「什麼人?」
「不清楚。」
屋裡靜了片刻。
賣布的道:
「會不會是燕王暗裡藏了兵器糧草?」
「不像。若是糧草,何必世子親自送?若是兵器,朱高煦也不會喊他弟弟。」
「弟弟?」
挑柴漢子點頭。
「我聽見那野人喊朱高熾哥。」
小吏臉色一變。
「燕王還有兒子?」
賣布的想了想。
「這事必須送到李大將軍那裡。」
挑柴漢子有些猶豫。
「出城不容易。」
「今夜西門換防,有我們的人。把消息送出去。」
「若是真的,燕王就完了。查出他私藏兒子,還是養在後山的怪胎,天下人都要笑他。」
他們都清楚,這功勞太大。
當天夜裡,送糞車的老漢從西門出去。
守城的士兵看了一眼,揮手放行。
兩日後,李景隆的大帳里。
李景隆坐在主位,
他出身尊貴,是曹國公李文忠之子,承襲國公爵位,又深受建文帝信任。
這次北伐朱棣,他領大軍而來,本以為很快就能拿下北平。
可前幾次交手,朝廷軍占了上風,卻沒能打垮燕軍。
李景隆不想再拖。
拖的越久,南京那邊催的越緊。
親兵進帳,遞上一封密信。
「報。」
李景隆拆開看了幾眼,眉頭先皺起,隨後慢慢鬆開。
「燕王府後山,疑藏朱棣幼子?」
帳中幾名將領立刻看過來。
有人道:
「朱棣不是只有三子?」
李景隆把信拍在案上。
「看來燕王瞞著朝廷的事不少。」
副將問:
「大將軍,此事真假難辨。」
李景隆冷哼。
「真假,抓來一看便知。」
另一人道:
「若真是朱棣私藏的兒子,拿到陣前,朱棣還敢不降?」
李景隆眼神一動。
他現在最想要的,就是能讓朱棣低頭的籌碼。
攻城要死人,要耗糧,也耗時間。
若能不用硬打就贏,功勞更大。
「信上說,那人住在後山,跟野獸混在一起,可能是個瘋傻之人。」
說到這裡,李景隆笑了一聲。
「燕王藏了個野人兒子?呵,倒有意思。」
帳中有人跟著笑。
皇子養成野人,說出去確實可笑。
李景隆起身,走到地圖前。
「後山有幾條路?」
斥候上前指點。
「大將軍,後山在北平城外東偏北,山路難走,但有小道。若從這條溝進去,可避開城頭視線。」
李景隆點頭。
「派三千精兵,夜裡入山。活捉為上,若反抗,斷手斷腳也要帶回來。」
副將問:
「若遇到野獸?」
李景隆不在意。
「帶弩,帶毒箭。幾頭畜生罷了。」
他停了停,又道:
「此事不可聲張。抓到人後,立刻送回大營。本將軍要親自看看,朱棣藏了個什麼東西。」
「是!」
將領領命退下。
李景隆坐回去,端起茶喝了一口,腦子裡已經想好明日陣前的場面。
朱棣站在城頭。
他把那個野人兒子押出來,讓全軍喊話。
燕王私藏怪子,瞞著皇上。
到時候,朱棣是救,還是不救?
救,就開城。
不救,天下人都要罵他心狠。
李景隆越想越順氣。
「朱棣啊朱棣,你不是能守嗎?本將倒要看看,你的心能硬到什麼份上。」
圍城第三日,李景隆開始攻城。
鼓聲一起,朝廷兵推著雲梯和攻城車往北平城牆沖。
城頭箭雨落下,石頭砸下,熱油潑下。
慘叫聲從早到晚沒停。
朱棣披甲站在城頭,親自指揮。
他打過太多仗,知道守城最怕的不是第一日,也不是第二日。
怕的是耗。
朝廷兵多,死了一批又上一批。
北平兵少,傷一個少一個。
到了傍晚,城牆下屍體堆了厚厚一層。
朝廷暫退。
守軍卻沒人有力氣歡呼。
朱高煦胳膊上挨了一刀,隨便包了布,還嚷著要夜襲敵營。
朱棣聽完,直接罵了回去。
「你以為李景隆蠢到連夜防都不設?」
朱高煦不服。
「父王,咱們這麼守下去,早晚被耗死。不如讓我帶五百騎沖一把,燒他糧草!」
朱棣盯著他。
「五百騎出去,能回來幾個?」
朱高煦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朱棣聲音更沉。
「你想死,我不攔你。但你死了,北平就少一個能領兵的人。」
朱高煦低頭。
「兒子知錯。」
朱高熾站在一旁,開口道:
「父王,城中糧草還能撐些時日。只是軍心有些亂,今日有幾個百姓想翻牆逃走,被巡城兵抓住了。」
朱棣沉聲道:
「不要殺。帶到城頭,讓他們看看城外是什麼。」
朱高熾明白。
城外全是朝廷兵。
逃出去,不是活路。
這時,親衛快步上來。
「王爺,西門守將求援,敵軍正在調重弩。」
朱棣立刻轉身。
「高煦跟我去。高熾,你留在這裡。」
朱高煦應聲跟上。
朱高熾看著父王離去,手指慢慢攥緊。
他知道父王累。
從圍城到現在,朱棣幾乎沒睡過。
可誰也替不了他。
燕王若倒,北平立刻就散。
西門戰事更急。
李景隆這次調了床弩,專射城頭將校。
朱棣剛到,一支巨箭便射穿望樓木柱。
木屑炸開。
朱高煦怒吼:
「盾!」
親兵舉盾護住朱棣。
朱棣推開盾牌,冷眼看著城下。
「傳令,開城門。」
眾將一驚。
朱高煦也愣住。
「父王?」
朱棣道:
「敵軍床弩靠的太近,不毀掉,今夜西門守不住。」
朱高煦立刻道:
「我去!」
朱棣看了他一眼。
「你跟著我。」
城門在夜裡開了一道縫。
朱棣親率三百騎殺出。
北平騎兵憋了幾日,這一衝,刀下不留手。
朝廷兵沒想到城裡這時候還敢出擊,一時亂了陣。
朱棣帶人直奔床弩陣。
火把晃動,刀光亂閃,喊殺聲壓成一片。
朱高煦跟在朱棣身側,砍翻兩人,眼裡全是火。
這才是他想要的仗。
可很快,他察覺不對。
朝廷兵退的太快。
像是故意讓路。
朱高煦剛要喊,左右兩側火把猛的一亮。
伏兵!
「父王!有埋伏!」
朱棣也看見了。
李景隆雖然領兵本事一般,但他身邊不是沒人。
這一手,就是等朱棣出城。
朱棣沒有亂。
「往東殺!」
三百騎立刻轉向。
可朝廷兵已經圍上來,長槍一排排頂住,弓弩手在後面放箭。
北平騎兵不斷落馬。
朱高煦肩上中了一箭,抬手摺斷箭杆,繼續護著朱棣。
「父王,您先走!」
朱棣一刀砍開刺來的長槍,罵道:
「閉嘴!」
他們從包圍里硬撕開一道口子。
回到城門時,三百騎只剩一百多人。
城門關上那一刻,朱高煦從馬上摔下來。
朱高熾趕到時,臉色一下白了。
「高煦!」
朱高煦咧嘴。
「沒死,別嚎。」
朱高熾讓軍醫給他拔箭,
朱棣身上也有傷,卻沒讓人看,只盯著城外。
城下傳來李景隆的笑聲。
「燕王殿下,滋味如何?」
朱高煦氣的要起身。
朱高熾把他按住。
朱棣沒有回應。
他回到城樓里,脫下甲。肩背幾處傷口還在滲血。
道衍和尚替他看了一眼。
「王爺,不能再這樣打了。」
朱棣坐下,閉了閉眼。
「不這樣打,怎麼打?」
道衍沉默。
朱棣低聲道:
「兵少,糧少,援軍不到。朝廷五十萬圍城,城裡每個人都看著我。我若退一步,他們心就散。」
朱高熾站在門外,聽見這話,半晌沒動。
他想到了後山。
想到了那個一隻手能掀翻黑熊的弟弟。
念頭剛冒出來,他又硬壓了回去。
不行。
母妃說的對。
默兒不是兵器。
可北平若真破了呢?
父王若死了呢?
燕王府上下若被押往京師呢?
朱高熾不敢再往下想。
他站在門外,聽著城外鼓聲一下一下砸過來,第一次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