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庸來到中軍時,朝廷大營里還亂著。
他進帳後,第一句話就是:「誰再提妖子,斬。」
帳中一靜。
「盛將軍,那朱默本就不是常人,軍中都說……」
「軍中說什麼?說他刀槍不入?說他一人能殺五十萬?你們越說,他越像神。士兵還怎麼打?」
盛庸打斷他。
盛庸看著帳內眾將,
「朱默是人。你們把他當妖,已經先輸了。」
盛庸走到地圖前,指著北平城外幾處地形。
「他從後山長大,不懂軍陣。朱棣正在教他,但幾天能學多少?他最擅長的是直衝,破盾,砸陣。那就不讓他直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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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索營已經在布。前面挖淺溝,不求困住騎兵,只求亂步。溝後立木樁,木樁後拉鐵索。鐵索上掛鈴。只要他碰到,咱們就知道他在哪。」
「弓弩不用毒箭,毒箭沒用。換鐵蒺藜、火油、套索。」
「盛將軍,這是拿來對付猛獸的法子。」
「那你用對付人的法子,擋住他了嗎?」盛庸冷冷看他。
帳中沒人說話。
盛庸又道:「朱默最重親情。朱棣、朱高熾、朱高煦,誰有險,他必救。後山那兩頭畜生死了,他能闖營。這樣的人,有弱點。」
「將軍要拿朱棣誘他?」
「朱棣不是那麼好誘的。」
盛庸搖頭。
「先試朱高煦。」
有人遲疑:「燕王二子勇猛,但未必會出城。」
「他會。朱高煦性子急,前幾次出戰受挫,心裡憋著火。明日我派小股騎兵到城下叫陣,專罵他無膽。再假敗,引他到鐵索營邊。」
「朱高煦若陷進去,朱默必救。」
盛庸點頭,
「救人時,人最容易亂。」
「記住,不要想著一口吃掉他。先讓他疼,先讓他怕,先讓他知道戰場不是後山。」
第二日一早,
「朱高煦!昨日你弟弟出城斷旗,你躲在城頭看熱鬧,你算什麼燕王二子?」
「聽說你平日最勇,怎麼今日縮頭了?」
「朱家老二,只會讓弟弟替你賣命?」
朱高煦站在城頭,臉色難看。
「別理。」朱高熾在旁邊勸道。
「我知道。」朱高煦咬牙。
「朱高煦,你不敢出來,就讓那妖子出來!你們朱家男人,難道都要躲在城裡?」
朱默也在城頭。
他聽到妖子,不舒服。
他看向朱高煦,
「二哥,你生氣了。」
「沒有。」
「你想下去?」
「我不想。」
「你想。」
朱高熾道。
「行,我想!但我又不是傻子,盛庸擺明了誘我出去,我還能真去?」
「你以前會去。」
朱默認真道,
朱高煦瞪他,
「你到底哪邊的?」
朱默道:「大哥說,自己人不能騙。」
朱高煦被噎得說不出話。
朱棣站在另一邊,聽著城下叫罵,心裡卻在看遠處的陣。
盛庸確實比李景隆難纏。
張玉低聲道:「王爺,敵營前新挖了溝。溝後有木樁,看不清還有什麼。」
朱棣道:「鐵索。」
朱能皺眉:「鐵索陣?拿來攔騎兵?」
姚廣孝道:「也能攔四公子。」
朱默聽見了,問:「鐵索能攔我?」
朱高煦道:「鐵索攔不住你,但能絆你。你摔了,他們就會一擁而上。」
朱默想了想:「那我跳過去。」
朱棣道:「你不知道溝有多寬,也不知道鐵索後面有什麼。戰場上,不知道的地方,不能隨便跳。」
城下罵了一個多時辰,見朱高煦不出,便開始退。
他們退得很慢,還故意回頭喊。
「朱高煦,原來你真不敢!」
「燕王二子不過如此!」
朱高煦氣得胸口起伏。
朱高熾低聲道:「忍住。」
「我忍著呢。」朱高煦閉了閉眼,
朱默看著他,有點佩服。
二哥這次真的忍住了。
可就在朝廷騎兵退到半路時,城西忽然傳來急報。
「王爺!西側小門外發現敵軍斥候,正焚燒民居!」
朱棣臉色一變:「哪裡?」
「西北三里,靠近舊莊。那裡還有沒撤進城的百姓!」
朱高熾立刻道:「父王,昨日已經派人清過,怎麼還有百姓?」
親兵急道:「有幾戶老人不肯走,藏在地窖里。敵軍斥候放火,才把人逼出來!」
朱高煦當場怒了。
「我去!」
朱棣喝道:「站住!」
朱高煦急道:「爹,百姓在外面!」
朱棣盯著他:「你帶多少人?」
「五百騎。」
「敵人等的就是你。」
「那也不能不救!」
朱默聽見百姓,心裡也急。
爹說百姓不傷。
壞人傷百姓,那就要救。
他開口:「爹,我去。」
朱棣看他。
「我不亂沖。你教我怎麼救。」
朱棣心裡一沉。
盛庸這一手比單純叫罵更狠。
若不救,百姓會寒心。若救,就入局。
朱高熾道:「父王,不能讓高煦獨去。也不能讓默兒獨去。可若派大軍,城防空虛。」
姚廣孝道:「盛庸要的是四公子失控。那便讓他以為四公子失控。」
朱棣看向他。
姚廣孝低聲說了幾句。
朱棣聽完,沉吟片刻。
「可行。」
他轉頭下令:「朱高煦,你帶兩百騎出西門,救人,不追敵。默兒跟你去,但你不准讓他沖在最前。」
朱高煦一愣:「我管他?」
「你若管不住,回來領罰。」
朱高煦咬牙:「兒子領命。」
朱棣又看向朱默。
「默兒,這次聽你二哥的。」
朱默看了一眼朱高煦。
「爹,他要是亂來呢?」
朱高煦差點跳起來:「我還在這呢!」
朱棣道:「他亂來,你把他扛回來。」
朱默點頭:「好。」
朱高煦黑著臉:「爹,您到底信不信我?」
朱棣道:「信一半。」
朱高熾道:「我也是。」
朱默想了想:「我信二哥能打,不信二哥不亂來。」
朱高煦氣得轉身就走。
西門很快打開。
朱高煦帶兩百騎衝出,朱默跟在他身邊。
朱高煦回頭道:「默兒,記住,救人第一,別追。」
朱默道:「你也記住。」
「我知道!」
兩人一路奔向西北舊莊。
遠處已經能看見煙。
幾名朝廷騎兵正在民居前縱火,幾個老人被趕到路邊,嚇得縮在一起。
朱默一看見老人,心裡火就上來了。
「二哥!」
朱高煦也看見了,咬牙道:「救人!」
兩百騎分成兩隊,一隊衝散敵騎,一隊去帶百姓。
朝廷騎兵見他們來,立刻轉身就跑。
朱高煦下意識要追,朱默立刻喊:「二哥,救人!」
朱高煦硬生生勒住馬。
「我沒追!」
朱默點頭:「你忍住了。」
朱高煦氣得想罵人,可現在不是時候。
他們把幾個老人扶上馬。老人嚇壞了,抓著燕軍士兵不敢鬆手。
「王爺沒丟下我們?」
「沒有,快回城!」
朱默看著老人臉上的灰,心裡更討厭盛庸。拿老人當餌。這比罵人壞多了。
接著,地面傳來密集的馬蹄聲。
朱高煦臉色一變。
「不對,撤!」
林地里,朝廷騎兵沖了出來。更遠處,鐵索營方向響起鈴聲。
朱默聽見鈴聲,立刻看過去。
地上有幾根細鐵索被拖起,橫在路面上。
朱高煦罵道:「盛庸這狗東西!」
朱默問:「二哥,怎麼辦?」
「往南繞!」
「爹說救人,不追敵。」
「現在是回家!」
朱默點頭:「回家。」
兩人帶兵往南撤。
朱高煦肩上的舊傷又裂了,血滲出來。他低聲罵了一句。
「二哥,你受傷了。」
「沒事。」
「你說沒事,一般就是有事。」
朱高煦一愣。
朱默道:「大哥說的。」
朱高煦氣笑了:「老大真是什麼都跟你說。」
前方突然火起。
朝廷軍點燃了幾堆乾草,煙往這邊壓來。
朱高煦喊:「下馬!牽馬走!」
命令剛下,鐵索聲從煙後響起。
十幾根鐵索被拉起,像一張網,封住了他們退路。
朱高煦終於明白。
盛庸的目標是困住朱默。
煙里高喊:「朱默!你兄長已入死地,還不來救?」
朱默握緊鐵棍。
朱高煦立刻喝道:「別聽!站住!」
朱默停住了。
他看著煙,看著鐵索,又看向朱高煦。
「二哥,我聽你的。」
朱高煦心裡一震。
他忽然覺得肩上的傷都沒那麼疼了。
「好,那就聽我。咱們不往前沖,往回打!」
朱默點頭。
這時,一支冷箭從煙里射來,直奔朱高煦胸口。
朱默一步擋過去,徒手抓箭。
箭頭扎進他掌心。
疼。
「四公子,戰場上,不是力氣大就能贏。」
朱默抬起頭。
他第一次聽見盛庸說話。
這個人沒有罵他妖,也沒有亂喊。
可朱默覺得,這個人比那些罵他的人更壞。拿百姓當餌,拿二哥當餌,還躲在煙後不出來。
「默兒,別沖。」
「我不沖。」
「二哥,我們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