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外,燕王府後山。
青石旁,一個少年赤著上身,雙腳踩進濕泥里,兩條胳膊箍住一頭黑熊的脖子。
那黑熊比尋常耕牛還壯,四隻爪子把地面刨出幾道深溝。
「熊大,不許賴皮!」
黑熊往地上一坐,想借著身子把少年壓下去。
少年被帶得向後一沉,腳下泥土陷出兩個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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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兩臂一收,腰背跟著擰轉,硬把黑熊半邊身子掀了起來。
「起!」
黑熊摔在泥地上,震得青石邊的土往下落。
少年坐在黑熊肚皮上,拍了拍它的大腦袋。
「又是我贏。」
黑熊四爪朝天躺著,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哼聲。
不遠處,一隻大虎伏在樹蔭下,懶散地瞧著這一人一熊。
少年扭頭沖它喊。
「虎二,你別笑,等會兒就輪到你。」
大虎抬了抬腦袋,又把下巴擱回前爪上。
少年名叫朱默。(又名朱高默)
這個名字,山外少有人聽過。
他是燕王朱棣的第四子。
也是燕王府里不能擺到明面上說的人。
當年他出生時,府里鬧過一場大事。
接生婆後來提起這孩子,仍舊舌頭打結,說從沒見過剛落地就有這般力氣的嬰孩,手一抓,襁褓帶子便斷了。
道衍和尚看過之後,只留下一句話。
「破軍降世,殺氣太重,若入帝王耳目,必招禍患。」
這話傳到朱棣耳中,朱棣一整夜沒有合眼。
那時朱元璋還在世。
皇家的事,誰也不敢說穩妥。
一個天生神力的皇孫,一旦傳進宮裡,福禍實在難料。
於是燕王府對外只說四子早夭。
朱默被送進了後山。
從那以後,他見得最多的便是山林,老樹,亂石,還有野獸。
朱棣偶爾會來。
兩個哥哥也會背著人過來。
朱高熾身子胖,走山路吃力,每回都喘得厲害,可手裡總少不了吃食。
朱高煦膽子大,嘴也閒不住,常說要帶朱默下山,去外頭見見熱鬧。
可每回話剛出口,就會被朱高熾瞪回去。
朱默不知道外頭究竟是什麼模樣。
他只知道,這片山就是他的家。
熊大是他從狼群口中搶回來的小熊。
虎二是他在雪地里撿到的小虎崽。
它們陪著他一年年長大。
他餓了便打獵,冷了便鑽木屋,悶了便和熊大摔跤,和虎二賽跑。
這樣的日子簡單,倒也不壞。
這天午後,朱默騎在熊大背上,手裡攥著一根粗樹枝,嘴裡學著朱高煦教他的腔調喊。
「駕,沖啊,殺出去!」
熊大很不情願,往前挪了兩步便停住,回頭瞅他。
朱默拍了拍它腦袋。
「你又不走,你這樣可不成,二哥說,騎兵最要緊的是快。」
熊大低吼一聲,身子一晃,想把他甩到旁邊去。
朱默哈哈大笑,兩腿夾緊,偏賴在熊背上不下來。
「你甩不掉我!」
一人一熊在林子裡鬧騰起來,草葉翻飛,枝條亂顫,驚得鳥兒撲稜稜飛起。
忽然,遠處傳來幾聲輕輕的鳥鳴。
朱默立刻停了手。
那不是鳥叫。
那是暗號。
他從熊背上跳下來,幾步竄到一棵老樹下,抬頭往山道那邊望。
不多時,草叢被人撥開,先鑽出來的是朱高煦。
朱高煦穿著一身短打,肩上扛著包袱,滿臉汗水,嘴裡還在罵。
「這破山路,走一趟少半條命。」
後頭是朱高熾。
朱高熾扶著樹幹喘氣,臉色發白,懷裡卻還牢牢抱著食盒。
朱默一見他們,眼睛立刻亮了。
「大哥,二哥!」
他衝過去,張手就要抱朱高熾。
朱高熾嚇得連忙擺手。
「慢些,慢些,默兒,你別撲,大哥這身子骨,經不起你一下。」
朱默趕緊收住腳,抬手撓了撓頭。
「我輕點。」
朱高煦把包袱拋給他。
「接著,燒雞,醬牛肉,還有兩壇蜜餞,你二哥我可是冒著被父王打斷腿的風險給你弄來的。」
朱默接住包袱,鼻尖動了動,立刻笑開。
「香!」
熊大也湊過來,鼻子直往包袱上拱。
朱高煦伸手推它。
「去去去,這是給我弟的,你一頭熊吃什麼燒雞。」
熊大喉嚨里低低一吼。
朱高煦當場往後退了一步。
「行行行,給你一隻雞屁股。」
朱高熾坐在旁邊,看著朱默抱著雞腿啃得滿嘴油,胸口有些發悶。
他這個弟弟,明明也是燕王府的公子,卻只能躲在山裡長大。
外頭的宗室子弟穿錦衣,讀書,騎馬,學兵法。
朱默卻連北平城門都沒正經進過幾回。
朱高熾想說幾句,話到了舌尖,又咽了回去。
朱默啃著雞腿,含含糊糊地問。
「大哥,外面好玩嗎?」
朱高熾停了片刻。
朱高煦嘴快,搶先接上。
「好玩,有酒樓,有集市,還有賣糖人的,等哪天……」
「高煦。」
朱高熾開口攔住他。
朱高煦把剩下的話吞了。
朱默抬起頭,望著他們。
「不能出去,是吧?」
朱高熾走到他身邊坐下,放慢了語氣。
「默兒,外面不安全。」
「我不怕。」
「有些事,光靠拳頭大解決不了。」
朱高熾說完,抬手替他抹去下巴上的油漬。
朱默想了想,還是沒太聽懂。
他轉頭去看朱高煦。
朱高煦蹲在一旁,嘴裡咬著根草。
「反正你聽大哥的,也聽父王的,外頭現在亂,很多人想害咱們家。」
朱默把雞骨頭放到一邊。
「誰想害咱們家?」
朱高熾與朱高煦互相望了一眼。
朱高熾沒有立刻答話。
朱默又問。
「他們會來山里嗎?」
朱高煦笑了一聲。
「他們敢來,虎二一口一個,熊大一掌一個,你再一拳一個。」
朱默聽著,覺得很有道理。
他伸手摸了摸熊大的腦袋。
「那我守山。」
朱高熾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模樣,喉嚨發緊。
他把手落在朱默肩上,輕輕拍了拍。
「默兒,你記住,不管外頭發生什麼,你都別下山,除非父王親自來叫你,或者我和你二哥來叫你。」
朱默點頭。
「我聽大哥的。」
朱高煦也湊過來。
「還有我,你也得聽二哥的。」
朱默又點頭。
「聽二哥的。」
朱高煦這才滿意。
可朱高熾胸口那塊沉沉的東西,始終落不下去。
這幾日,北平城裡的風聲一天緊過一天。
朝廷削藩的刀,已經落到了各地藩王頭上。
燕王府遲早會被盯死。
他怕的並非朱默不肯聽話。
他怕到了某一日,連這片後山也藏不住人。
朱高熾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泥土。
「我們不能久留。」
朱默剛拿起第二隻燒雞,手在半空停下。
「這麼快?」
朱高煦看他這模樣,到底有些心軟。
「下次給你帶烤羊腿。」
朱默這才又笑起來。
「要兩條。」
「你還挺會要。」
「三條也行。」
「滾蛋。」
兄弟三人說笑了幾句,山風從林間穿過去,帶著草木的潮氣。
朱高熾臨走前,又回頭看了朱默一眼。
朱默正把燒雞分給熊大和虎二,嘴裡念著一人一口,誰也不許搶。
朱高熾在心裡輕輕嘆了一聲。
他盼著朱默能一直這樣過下去。
可他也清楚,外頭那陣風,已經吹到北平了。
山再高,也未必擋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