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張清山去市里開會,林易回到中醫外科病房。
除了顧然之外,剛轉過來的六床陳兵也歸他管。
陳兵是糖尿病足合併重度感染。
昨天剛剛用上了九一丹藥線,今天正是化腐最關鍵的時候。
林易抬腳走出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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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曉推著不鏽鋼治療車,剛好從處置室里出來。
「林大夫,六床的換藥包我已經準備好了。」潘曉把車停了下來。
治療車的托盤上面,整整齊齊的擺著無菌紗布、碘伏棉球和鑷子。
旁邊還放著一個小的玻璃瓶。
瓶子裡裝的是紅白相間的粉末,裡面還插著幾根沾滿了藥粉的桑皮紙條。
這就是九一丹藥線。
林易往玻璃瓶里瞅了一眼。
「謝謝,走吧。」
林易一邊說,一邊把醫用外科口罩戴上。
兩個人一起往六床病房走過去。
剛走到護士站附近,走廊那一頭的電梯門就開了。
接著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林易轉頭看過去,有三個人正朝著這邊走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藥學部主任周衛國。
他手裡拿著一個帶有金屬夾的記錄板,上面夾著幾張表格和一沓紅邊白底的封條。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藥學部的工作人員,神情嚴肅。
周衛國徑直走向護士站。
胡滿奎剛好從醫生辦公室里出來,手裡正盤著兩顆老核桃。
「胡主任,麻煩配合一下。」
胡滿奎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看著他。
周衛國把手裡的記錄板換到了左手。
「藥學部要對全院含汞類的院內製劑做專項排查。」
胡滿奎的眉頭皺了起來。
「排查什麼?我們科的用藥一直都是按規矩來的。」
周衛國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份紅頭文件遞了過去。
「您先看看。」
周衛國說。
「省衛健委聯合中醫藥管理局下的文件。」
胡滿奎接過文件翻了開來。
林易站在不遠的地方,看著那份文件。
文件的抬頭上印著紅色的公章。
周衛國看著胡滿奎說。
「外省有個縣級醫院最近發生了一起含汞類中藥製劑使用不當的事,導致患者出現了汞中毒的症狀。上面要求全省的醫療機構立刻開展排查,今天但凡沾邊的科室,全都要走一遍。」
胡滿奎看著文件上的字,手裡的核桃轉得咔咔直響。
「他們用藥不當是他們的問題。」
胡滿奎抬起頭說。
「我們中醫外科用九一丹用了幾十年了,歷年的病歷都在這裡擺著呢,什麼時候出過汞中毒的事情?」
「胡主任。」
周衛國的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
「另外,藥事管理委員會之前還收到了一封針對九一丹藥線使用的舉報信,這兩件事趕在了一起,沒辦法不從嚴處理。」
胡滿奎手裡的核桃一下子停住了。
「舉報信?」
胡滿奎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誰舉報的?上面寫了些什麼內容?」
周衛國搖了搖頭。
「規定不允許透露舉報人的信息,只能說,是涉及藥物安全性的質疑。」
胡滿奎把文件重重地拍在護士站的檯面上。
「質疑?九一丹是提膿祛腐的重要藥物,治爛腿毒瘡離了它怎麼行?」
周衛國拿出了檢查記錄表。
「麻煩把科室里現存的含汞類製劑都清點一下,九一丹、三品一條槍,全都算在內。」
胡滿奎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這藥我們科都用了這麼多年了,能不能先看看數據?」
胡滿奎盯著周衛國。
「好幾個病人現在都還等著換藥呢。」
周衛國看著他。
「胡主任,我很理解你們的難處。」
周衛國說。
「但是《醫療機構麻醉藥品和精神藥品管理條例》和相關的製劑管理規範都寫得明明白白。」
「凡是涉及毒性成分的製劑,在排查期間一律都要先暫停使用。」
「後面能不能恢復,還要走論證程序,這可不是我一個人能說了算的。」
林易站在治療車旁邊,聽到「暫停使用」這四個字的時候,他手裡正拿著一把換藥用的無菌鑷子,動作也跟著停頓了一下。
陳兵的腳趾創面,那些腐肉還沒有完全脫落。
如果這個時候停用九一丹,之前的治療效果肯定會大打折扣。
胡滿奎這下子壓不住火氣了。
「暫停?你知不知道停藥對病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胡滿奎指著病房的方向。
「那可是活生生的人腿!停藥一天,毒邪就能往骨頭裡多鑽一寸!」
「怎麼?就那個舉報的是人,我們科躺著的病人就不是人了?」
周衛國卻不為所動,他繼續清點著手裡的記錄板。
「胡主任,我知道你有意見,我也只是聽命工作,該走的流程還是得走,麻煩諒解。」
胡滿奎把手裡的核桃往兜里一揣。
「行,我現在就去問葛處長!」
說完,他轉身大步地往電梯口走過去。
周衛國轉過頭,看著護士站里的護士長說。
「麻煩帶我們去一下藥櫃。」
護士長看了一眼已經走遠的胡滿奎,嘆了口氣,拿出藥櫃的鑰匙。
林易把手裡的鑷子放回到了無菌盤裡,他走到周衛國的面前。
「周主任。」
周衛國停下了腳步,轉頭看著他。
林易看著周衛國的眼睛。
「陳兵的創面現在正處在化腐的關鍵期,腐肉還沒有完全脫落,新肉也還沒長出來,如果在這個時候突然停用九一丹,感染肯定會反覆,甚至還會加重。」
周衛國看著林易說。
「我明白你的顧慮。」
周衛國點了點頭。
「但是用藥安全的底線是不能商量的,你們還是儘快按照流程提交安全性論證材料,走特殊申請吧。」
林易看著他,心裡很清楚,特殊申請的流程就算走得再快,最少也要個三五天,但陳兵的腿根本等不了那麼久。
「九一丹的成分里確實有升藥,也是含汞的。」
林易解釋道。
「但它畢竟是外用藥,而且用量特別小,中醫講究中病即止。」
「我們科的用藥規範里,對創面的面積和用藥的劑量都有嚴格的限制,血汞監測也一直在做,目前的數據全都在正常範圍之內。」
周衛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記錄板。
「數據是數據,規定是規定。」
周衛國抬起頭來說。
「在論證程序徹底走完之前,誰都不能越過這條紅線。」
說完,他就繞過林易,帶著手下的人往治療室的方向走去。
潘曉站在推車旁邊,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林易/
「林大夫……那陳兵的藥……」
「等胡主任回來吧。」
林易嘆了口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