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嗝牽扯到腹部切口,他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李偉往前走了半步,又站住。
「不大。」
李建平緩過來,聲音虛得往下墜。
「悶在這兒。」
他抬手指了指喉嚨下面。
「上不來下不去。沒力氣。」
「口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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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李建平點頭。「一直渴,喝水不解渴。」
「對,他一直要喝水,但喝下去就跟著嗝返上來。」
女人在旁邊補。
「昨天餵了小半碗溫水,全吐了,這種情況要不要下胃管?」
林易沒回對方的反問。
「睡眠怎麼樣?」林易問。
李建平搖頭,搖得很輕。
「哪睡得著,躺下就打,我都快煩死了。」
林易伸出右手食指、中指、無名指併攏,搭在李建平右腕的寸關尺上。
皮膚乾燥,微熱,指腹底下,脈管狹窄如線。
搏動頻率明顯偏快。
林易手指緩慢加力。
重按下去。
脈管立刻空虛,指下感覺不到有力的反彈。
脈細數,重按無力。
指尖微視被動觸發。
感知穿透皮膚。
血管壁彈性減弱,血液粘稠度偏高,體液流失造成的血容量不足,在微觀層面清清楚楚地反饋回指尖。
兩分鐘。
林易收回手,站起身。
「衣服往上撩一點。」
女人趕緊上前,解開病號服下擺的兩粒扣子,把衣服往上推。
腹部露出來。
正中一條長長的手術切口,貼著無菌敷料。
敷料邊緣的膠帶被反覆抽動扯得起了邊。
林易雙手互搓,掌心搓熱了,才平放在李建平的腹壁上。
避開切口區域,他四指併攏,從右下腹開始,順時針,緩慢按壓。
腹壁平軟,沒有肌肉緊張的抵抗。
「按這裡疼嗎。」林易壓左下腹。
「不疼。」
無明顯壓痛,無反跳痛。
林易從口袋裡掏出聽診器,耳塞掛入雙耳,聽診頭貼在右下腹。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李建平隔幾秒一聲的呃逆。
一分鐘。
林易摘下聽診器,掛回頸後。
腸鳴音存在,頻率很低,聲音微弱。
羅強站在床尾。
「恢復整體是順利的。」
他看著林易,「引流管全拔了,傷口一期癒合,血象,肝腎功能都在範圍內。」
「就是這個嗝,壓不住。」羅強皺著眉。「病人兩天沒睡,家屬也跟著熬。」
林易看著病床上的人。
半透明的光幕在空氣里無聲展開。
幽藍的光在他瞳孔里倒映了一下。
一行行文字懸浮在李建平頭頂。
【患者:李建平,男,58歲】
【診斷:呃逆(術後氣陰兩傷,胃氣上逆證)】
【病機:金刃手術耗傷氣陰,胃失和降,虛氣上逆,膈間氣機不利,發為呃逆。久呃不止則陰液更耗,形成虛實夾雜之勢。】
【病因權重分析:術後氣陰兩傷(55%),胃氣上逆膈間不利(35%),久呃傷陰加重(10%)】
林易的視線掃過每一個字。
權重很清晰。
主要矛盾在氣陰兩傷。
光點閃了一下,光幕緩緩收攏,化作細碎的光屑消失在空氣中。
林易轉過頭,看向羅強。
「單純降胃氣,壓不住。」聲音平穩。「根子在術後氣陰兩傷。」
羅強看著他,沒說話。
「中醫叫金刃傷絡。」林易說。
「開腹手術,必定耗傷氣血,胃腑受創,胃陰不足。」
「陰液虧虛,濡養不了胃腑,胃氣失了和降的本職,反而往上逆行,衝動膈肌。」
林易抬手,指了指李建平的喉部。
「他打嗝的聲音是悶的,沒有力氣,這叫虛氣上逆。」
「實證的嗝,聲音響,沖得高,一口氣頂到嗓子眼。」
「他這種降不動,底下是空的。」
李偉在旁邊聽著,眉頭擰起來。
他聽不懂什麼氣陰,虛實的,總感覺玄乎的很。
他不信中醫,因為網上都說中醫是安慰劑。
那麼多人都說,總不可能是假的吧。
但這麼多人站在這兒,他也不好開口。
林易沒管別人怎麼想,他繼續診斷。
「甲氧氯普胺這一類,重在鎮靜和強行降逆,治標不治本。」
「虛火還在底下燒著,陰液沒補上,強行壓下去,藥效一過就彈回來。」
「而且彈一次,耗一次陰,久呃不止,陰液消耗更重,逆氣反而更容易衝上來。」
「這是個死循環。」
羅強沒有反駁,因為對方的症狀就是如此。
鎮靜藥管四十分鐘,四十分鐘一過,原樣彈回來,一次比一次難壓。
陳權在旁邊插話。
「林大夫,那按你的意思,現在該怎麼辦?」
他往前湊了半步。
「既然是陰液不足,那就補上啊,輸點葡萄糖,或者生理鹽水,多掛兩瓶?」
林易搖頭。
「靜脈輸液是把水分直接強壓進血管,但在中醫看來,這叫死水,水要變成濡養臟腑的陰津,必須經過脾氣的氣化和散精輸布。」
「他現在脾胃虛弱,氣機上逆,輸進去的死水氣化不了,只會變成水濕,往下滲透積在組織里。」
林易看了一眼床頭的輸液架。
「他這兩天下肢有沒有輕微浮腫?」
女人愣了一下,彎腰去摸丈夫的小腿。
按下去。
一個淺淺的凹陷,抬手之後過了兩秒才平。
「……有。」她聲音發抖,「我以為是躺久了。」
陳權閉上了嘴。
羅強的目光從那條小腿上移開,落回林易臉上。
「那你打算怎麼處理。」他問。
林易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身,走到病床邊。
女人緊張地看著他,雙手絞在一起。
林易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那個針灸包。
「他現在這個狀態,喝湯藥比較困難。」
他抬起眼。
「我想先給他止住。」
李偉在旁邊終於忍不住。
「怎麼止?扎針?」
「林大夫,我不是不信你,可我爸這兩天已經被折騰得不輕了,你還用針扎他……」
「管不管用十分鐘就能看出效果。」林易說。
病房裡安靜了。
李偉的話卡在半截。
「如果沒效果,你是轉院,還是直接按羅主任的方案走膈神經阻滯都沒問題。」林易沒有勸導,只是交代清楚。
羅強眼睛微微一動。
他這輩子最討厭包治,祖傳這類詞。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人給出的,是一個可驗證的判斷。
羅強往前走了兩步,站到床尾正中的位置。
「我覺得可以試試,你說呢?」他說。
女人雖然也沒看過中醫,但她覺得扎一下也沒什麼。
她點點頭。
羅強出聲,「那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