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在一樓停下。
門開了。
門診大廳嘈雜的人聲涌了進來。
三人一起走出電梯。
劉浩要去影像科拿片子,在分診台前和他們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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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易和孫軍繼續往大門外走。
剛走出感應門,一陣冷風灌進領口。
孫軍把白大褂緊了緊。
「對了。」
孫軍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林易。
「二師兄昨天給我打電話了。」
林易停下腳步。
「急救中心的事?」林易問。
孫軍點頭。
「他說他們醫院那個中醫危急重症急救中心,已經在穩步推進了。」
「場地批下來了,設備也在走採購流程,他還想讓我抽空去看看。」
林易看著醫院門口的車流。
「他也跟我說了。」
林易把手插進口袋。
「想讓我去那邊待一陣子。」
孫軍皺起眉頭。
他把糖棍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我知道二師兄的想法。」
孫軍看著遠處的高架橋。
「他是想讓你露臉,你的針法在急症上有奇效,他想拿你當開路先鋒。」
「說得再直白一點,就是想讓你替這個中心打響第一槍。」
林易沒有否認。
孫軍語氣沉了下來。
「可他們醫院這次搞這麼大動靜。」
「中醫危急重症急救中心,這牌子一掛出去,就等於把自己立成了靶子。」
孫軍轉過身,面對林易。
「急危重症,歷來是急診科的自留地,心梗、腦出血、多發性創傷,插管、除顫、強心針,這是一套成熟且壟斷的流水線。」
「這套流程是靠無數病人和無數教訓換出來的,它的優勢就在於快、明確、可複製。」
孫軍語速不快,但字字珠璣。
「可二師兄現在搞個中醫急救中心,哪怕他嘴上說的是補充急救,別人也會認為他是在另立流程。」
「誰有分診權?」
「急性胸痛患者來了,先進中醫急救中心,還是先進胸痛中心?」
「疑似卒中的病人,先針刺,還是先做頭顱CT?」
「真遇到心梗,針刺耽誤了導管室時間,這個責任誰背?」
「病人在中心裡突然呼吸心跳驟停,中醫團隊接著搶,還是立刻呼叫急診科?搶救記錄由誰寫?死亡病例討論又由誰主持?」
一個又一個問題被孫軍拋出來。
他沒有等林易回答。
「這些東西,如果沒有在掛牌之前徹底說清楚,後面一定出問題。」
孫軍冷笑了一聲。
「而且,科室之間從來不只是技術問題。」
「人員、床位、設備、病例、績效、科研資源,哪一樣不是利益?」
「二師兄把手伸進急危重症這一塊,這擺明了是要跟急診科掰手腕,從人家碗裡搶肉吃。」
孫軍盯著林易的眼睛。
「你說急診科那幫人能願意嗎?」
孫軍壓低聲音。
「說難聽點,萬一真出了醫療事故,中醫那套理論在法庭上怎麼舉證?這其中的政治風險和醫療風險,二師兄想過沒有?」
林易看著孫軍。
他能聽出這些話里的鋒利,也能聽出鋒利下面的擔憂。
「師父怎麼說?」孫軍問。
林易回想起那天的對話。
「師父說,反正現在也沒弄好呢,到時候再看看。」
孫軍愣了一下。
隨即,他笑了起來。
「還得是老頭子。」
孫軍豎起大拇指。
「不答應,也不反對,你們先折騰,折騰到能看的時候,再拿給他看看。」
兩人走到醫院門口的石墩旁。
孫軍拍了拍林易的肩膀。
「聽說你最近在中醫外科混得風生水起,沉迷上台了?」
「要不哪天跟我上台練練?」孫軍挑眉,「神外的手術台,比你那個刺激多了,開顱、顯微鏡下剝離腫瘤,那才叫手藝。」
林易擺手。
「中醫外科現在就夠我喝一壺了,你神外的手術……想想就頭大,還是你自己留著刺激吧。」
孫軍大笑。
「行吧。」
林易揮了揮手。
「走啦,師兄。」
孫軍點頭。
「路上慢點。」
……
周一上午。
市一院。
門診樓118診室。
這裡是林易在中醫外科的獨立診室。
林易坐在電腦前。
他剛看完一個下肢靜脈曲張並發老爛腿的患者,正在鍵盤上敲擊病歷。
門開了。
護士潘曉探進半個身子,工作牌的掛繩上別著一個小小的動漫徽章。
「林大夫。」
潘曉壓低聲音。
「能加個號嗎?我表妹。」
林易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
「進來吧。」
潘曉推開門。
一個年輕女孩跟在她身後走了進來。
女孩穿著江州大學的校服外套,右手被左手小心翼翼地托在胸前,手指僵硬地懸空著,不敢觸碰任何東西。
她臉色難看,額頭有一層細汗。
「我表妹林曉雨,江大大一的。」
潘曉拉過一把椅子,讓女孩坐下。
「昨天開始,她右手拇指疼得不行,今天腫得更厲害了。」
林曉雨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林易桌上的不鏽鋼換藥盤上,咽了口唾沫。
「我怕去外科要挨一刀。」
林曉雨小聲說道。
「潘曉姐說來找您看看行不行。」
林易把鍵盤推到一邊。
「手伸出來我看看。」
林曉雨把右手往前遞了遞。
林易戴上一次性橡膠手套。
他沒有急著去碰,視線先落在女孩的右手拇指上。
拇指甲根橈側,一片明顯的紅腫。
病灶隆起,皮色鮮紅髮亮。
局部皮膚繃得很緊,連帶著指甲邊緣的皮紋都消失了。
沒有破潰以及明顯的黃白色膿頭。
林易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輕輕貼上患處邊緣的健康皮膚,向中心滑動。
皮溫明顯偏高。
指尖剛觸碰到紅腫邊緣,林曉雨猛地倒抽一口涼氣,手往回縮了半寸。
林易停住動作。
他指腹微微施壓。
質地堅硬,按壓痛重,沒有波動感。
未成膿。
「怎麼弄的?」
林易收回手,摘下手套扔進黃色的醫療垃圾桶。
「兩天前。」
林曉雨托著手腕。
「我手上有個倒刺,隨手撕了,當時流了一點血,沒在意。」
「第二天洗衣服沾了水,晚上就開始紅腫刺痛,越來越重。」
「昨晚跳著疼,一宿沒睡好。」
林易拿起桌上的簽字筆。
「疼是持續的,還是一跳一跳的?」
「一跳一跳的。」
林曉雨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碰一下疼得鑽心,手下垂的時候更疼,只能這麼托著。」
「發燒嗎?」
林易問。
林曉雨搖頭。
「沒有,就是口有點干,還有點苦。」
「張嘴,舌頭伸出來,我看下。」
林易放下筆。
林曉雨張開嘴。
舌象清晰地落在林易眼中。
舌質紅,苔薄黃,舌尖部位紅赤明顯。
「把手放上面,我號下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