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過手術刀，寧廣旭在小腿後側深筋膜處，劃開一道十厘米的切口。
膨脹的肌肉瞬間從切口處凸起。
筋膜切開減張，避免術後骨筋膜室綜合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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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創徹底完成。
創面新鮮，滲血良好，沒有明顯失活組織殘留。
與此同時。
手術室外的觀摩走廊。
牆上的大屏幕正實時轉播著12號手術間的畫面。
李向榮站在前排。
他穿著深色西服，雙手抱臂。
急診科大主任趙國光站在她右側，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杯。
兩人身後，站著幾名剛分到急診和外科輪轉的基層進修醫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屏幕上。
屏幕畫面里，骨科大主任寧廣旭剛完成清創，暗紅色的死肉被扔進彎盤。
趙國光擰開保溫杯蓋子，喝了一口水。
「看寧主任這手。」
趙國光指了指屏幕。
「4C標準判斷組織活性。顏色、彈性、收縮性、出血。一刀下去準不準，全看這十幾年練出來的眼力。」
身後的一名進修大夫湊上前。
「趙主任。」
進修醫生壓低聲音。
「這種大面積撕脫傷，皮瓣邊緣看起來還算完整，一期為什麼不直接閉合創面？」
趙國光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污染太重。」
趙國光語氣平淡。
「泥沙、碎玻璃、馬路上的髒水全進了深層肌肉間隙，一期強行閉合，厭氧菌會在裡面瘋狂繁殖。你就算鋪滿抗生素，也擋不住深部組織的壞死。」
進修醫生拿筆在小本子上記著。
「先控制住急性期風險，敞開創面等修復。」
趙國光看著屏幕。
「這是保肢的底線原則，命保住了，再談腿，外科醫生不能只想著縫合好看，得考慮裡面的肉能不能活。」
屏幕里。
寧廣旭直起身，他把帶血的手術刀拍在器械台上。
「骨科這邊完成。」
寧廣旭看向胡滿奎。
「力線滿意，血運恢復，剩下的交給你們了，胡主任。」
胡滿奎點頭。
他往前走了一步。
「該咱們了。」胡滿奎說。
林易跟上。
他走到手術台邊，無影燈的光照在手背的無菌手套上。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站到無菌區的手術台前。
監護儀上的數據平穩跳動。
林易的心跳，卻比平時快了一拍。
寧廣旭讓開主刀位。
他雙手舉在胸前，往後退了兩步。
骨科團隊撤下。
胡滿奎走上前，站在無影燈的正下方。
林易跟上，站在他的右側，二助位。
器械護士迅速撤下剛才沾滿碎骨和死肉的器械，鋪上一層新的無菌巾，換上一批新的彎盤和組織鑷。
巡迴護士從側面的恆溫箱裡取出幾個密封的透明輸液袋。
她撕開外包裝，將袋子遞向無菌區。
胡滿奎沒接。
他看向林易。
林易伸出雙手，穩穩接住輸液袋。
袋子裡裝著黃褐色的液體，隔著塑料包裝，仍能感覺到溫熱。
「核對。」胡滿奎開口。
林易目光落在標籤上。
「中藥無菌沖洗液，黃連解毒湯加減。」
「主要成分：黃連、黃柏、金銀花、蒲公英。」
「批號231116，滅菌日期11月20日，包裝完整，無破損，無沉澱。」
林易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清晰準確。
胡滿奎點頭。
「剪開，抽液。」
器械護士用無菌剪刀剪開輸液袋一角，將黃褐色的藥液倒入無菌不鏽鋼大碗裡。
濃郁的中藥苦味瞬間散開，混雜著手術室原有的來蘇水味，形成一種奇特的氣味。
胡滿奎拿起一個五十毫升的大號注射器。
針筒前端沒有接針頭。
他將注射器伸進不鏽鋼碗，緩緩抽滿藥液。
黃褐色的液體在針筒內晃動。
「拉鉤，把創緣撐開。」胡滿奎盯著小腿上的巨大創面。「我要看清死腔的位置。」
林易轉身。
從器械台上拿起兩把深部組織拉鉤。
金屬拉鉤入手冰涼。
他走到手術台邊，雙手手腕下沉，拉鉤前端探入外翻的皮瓣下方，手指發力，肌肉和皮下組織被緩緩向兩側牽拉。
深部的肌肉間隙暴露在無影燈下。
暗紅色的肌纖維、白色的筋膜，以及剛剛被骨科復位固定的脛骨骨幹。
林易視線微凝。
半透明的光幕在眼底浮現。
【辨色入微（已觸發）】
視野中，創面深處的顏色呈現出細微的分層。
鮮紅的是健康肌肉，邊緣泛白的是筋膜。
而在脛後肌群的最深處，有一小塊區域顏色呈現出極暗的紫黑色。
那是骨科清創時留下的視野盲區，裡面可能藏著積血或者細小的污染物。
林易右手微調。
拉鉤的角度向外偏轉了十五度。
原本被肌肉遮擋的那處死角，完全暴露出來。
胡滿奎眼角餘光掃到這一幕。
他沒說話，手裡的注射器對準了那個死角，拇指壓下推注杆，黃褐色的藥液從針筒前端噴出，水流順著肌肉間隙流淌。
觀摩走廊里。
趙國光的眼神發生了些許變化。
「這個環節，許多小醫院不了解。」
趙國光看著屏幕里倒出的黃褐色藥液。
「以為中醫外科就是抹抹黑乎乎的膏藥，其實術中這一步，才是壓制深部感染的核心。」
李向榮微微點頭。
「黃連解毒湯加減液做深腔沖洗，這種操作在國內各大三甲醫院並不普遍，大多還是靠雙氧水和碘伏。」
李向榮看著大屏幕。
「雙氧水殺菌，但也會破壞新鮮生長的肉芽，咱們市一院，骨科和中醫聯合搞了這幾年，創面感染率實打實壓下來了，壞死性筋膜炎的發生率降了四個百分點，這就是咱們的底牌。」
手術室內。
「力度別太大。」胡滿奎低聲交代。
他的拇指控制著推注的速度，保持著一種均勻且緩慢的節奏。
「壓力大了，會把表層的污染物衝進更深的組織里，適得其反。」
林易保持著拉鉤的姿勢，手臂如同生鐵澆築，紋絲不動。
他看著藥液在創面深處打了個旋，帶出一絲黑色的淤血和肉眼極難分辨的微小泥沙。
隨後順著重力，流進台下的污物桶。
清熱解毒的中藥液，直接接觸受損的肌纖維。
中醫外科的清創，不同於西醫的物理切除。
這是利用藥性，在微觀層面上改變創面的酸鹼環境，抑制厭氧菌繁殖，為後續的煨膿長肉打基礎。
一管沖完。
胡滿奎停下動作。
林易立刻鬆開右手拉鉤，左手維持牽引。
右手從器械台上拿起第二個抽滿藥液的注射器，遞了過去。
胡滿奎接過來，繼續沖洗。
整個過程枯燥且機械。
抽液，推注，拉鉤牽引，調整角度。
十幾分鐘過去。
幾千毫升的中藥液流經了創面的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