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廣進
「兩百萬軍人梁昊仁啞口了。
「你是鹿灣區船舶集團出身的，對吧？我記得沒錯的話，當年鹿灣區最巔峰時期，有超過100萬名繳納社保的職業工人。」
陳傲嵐單手托著頭，緩緩說道：「但是逆光市是有六千萬市民的，一百萬工人，不過是六十分之一。
「可是賣掉船廠，工人下崗，轉移製造業到港灣更合適，材料更優質，勞動力價格更低的雅閣嵐自治邦，既能加深我們和傳統盟友的友誼，還能減輕對水體的污染，解放我們的漁業，獲取更多的食物攝入填補市場一直匱乏的資源一最關鍵是，甩掉了重工業的包袱後，大量的財政資金能夠被議會投入到更高利潤的證券、服務業、房地產、納米科技、
智能義體、怪獸科技————」
「過去，議會選擇犧牲百萬船廠工人，換取六千萬市民的生活出路，現在，集團也打算用幾十頭或者上百頭怪獸，取締掉過去部署在主權星221萬名武裝力量。」
「看吧，就算是你，如果坐在那個位置上，也會覺得，用怪獸比用軍人更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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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傲嵐頓了頓，說：「我不是否認你們的勇氣和實力，但是時代不會停滯不前。」
「落後的，總是會被先進的所替代。」
他轉頭看向會議室的舷窗，說道：「我並不是逆光市出身。我出生的地方，是逆光市西北海岸的一個漁獵部落，17年前，那裡被逆光市民兵劃入城邦行政體系。」
「我活了不過三十三年，但我的一生卻經歷了從原始社會到資本主義社會。」
「我親眼看到，原始公社會被農奴製取代，封建佃農會替代農奴，自耕農會替代佃農，而集約商業農場會徹底碾碎自給自足的小農，然後是大家族農業集團僱傭農業工人把小農場主打得節節敗退————現在整個逆光市的農業，已經半數歸於奧勒留家族。」
「每一個時代進步，都伴隨著流血和犧牲。我看得到那些先進產業是如何擠占人們的生存空間，如何更加高效地剝削和壓迫，但是我又親身經歷了進步帶來的好處，我被開化，受教育，物質生活和精神文明都得到了更大的補充，可我反而更加不滿足————」
「你，和我，我們的經歷，比任何人都清楚，先進的生產力永遠會取代落後的生產力，我的部落，你的工廠，我們的軍隊—這些我們珍重並引以為傲，塑造了我們人格和記憶東西，在咆哮翻滾的時代浪潮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任何阻撓時代前進的人，都會被大浪拍得粉身碎骨，沖刷在海岸上，風吹日曬，浪拍潮湧，直到打磨成一捧沙土。」
陳傲嵐說這些話的時候依舊保持著淡定和冷漠，表情甚至像是在說笑。
但恰恰是這種淡然，勾起了梁昊仁的共鳴。
年輕才會憤怒，不甘才會激動，重視才會嚴肅。但是當你承受了千刀萬剮的苦難後，首先是會覺得麻木，再接著，就只覺得想笑。
梁昊仁笑了。
陳傲嵐也笑了。
原本他們不說針鋒相對，最起碼也可以說是互有不滿，但是當陳傲嵐把軍隊和工廠聯繫起來，提到進步的危害時候，即便是再怎麼麻木和淡漠的老梁，也繃不住了。
————我運氣不好咯，時代進步的苦我吃遍了，但是時代的紅利可一點沒落在我的頭上。」
梁昊仁說著，從懷裡掏出來格鬥儀，感慨道：「20年前的我，怎麼也不會想到，我會從一個老實巴交在車間流水線工作的男人，變成一個操控怪獸，殺死別人的兒子和父親的僱傭兵。」
「而現在，這個僱傭兵還要再經歷一次行業的寒冬，伴隨著大怪獸的時代到來，再也不需要維持龐大的軍隊，於是連金晨防務這個世界上最大規模，背後有外星人提供技術援助的集團，都要準備裁員了？」
一想到這一點，梁昊仁一定都不覺得悲哀。
他只想笑。
這一刻，他想到了那個為了船廠百萬工人而拼死爬上量子塔的全身改造人，那個據說把身體改造到一點人類DNA都沒有的傢伙。
會有人為了工人出頭，因為工人們至少是勇敢勤勞，為社會做出貢獻的，所以那樣的行為註定是高尚的，為人讚美歌頌的。
但是現在，誰會為了一群亡命之徒挺身而出，再爬一次量子塔呢？
「二百萬多軍人。」梁昊仁喃喃道：「這要是全輸送到社會上，得造成多大的混亂啊！」
「我告訴你一個更悲觀的事實。」陳傲嵐說：「上面決定裁軍的計劃，是因為看了你們這次的戰鬥表現，才決定的。」
「————您的意思是，這都是我的問題？」
「不，這只是導火索。」陳傲嵐說：「硬要說的話，是巨神的錯。」
「如果不是巨神的出現，解救了蘭利家族的大小姐，讓那小姑娘能夠帶著她母親的技術出逃東山再起，蘭利家族就不會支撐到馴化技術出來的時候。」
「如果不是巨神的出現，擊殺了我們改造多年的死亡之觸，我們的實驗樣本就不會大大減少，嚴重阻礙了我們自主製造生產大型怪獸的進程。」
「如果不是巨神的出現，C—12血戰後，我們不會著急擴軍，把武裝人員派遣到世界各地，也不至於說要一口氣裁撤這麼多人。」
「如果不是巨神的出現，開啟了大怪獸格鬥的時代，一場戰鬥打死十幾二十萬人的事情依舊會延續下去，那就不會有這麼多的人失業，他們依舊能夠靠著給軍隊服務賺取溫飽
費用。」
「時代本來是在正常發展，但是巨神的出現，讓這一切都變了。」
「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麼要來找你了嗎？」
陳傲嵐看著梁昊仁，說道：「我和你一樣，都不想看到大裁軍的事情發生，但我跟你又不一樣，我是有著革命熱情的人，我想要為我們二等公民爭取權利，哪怕不惜藉助外星人的力量，我也要讓我們的民族擺脫貴族的壓迫。」
「而現在，巨神的出現已經阻礙了我們的革命事業，我們好不容易造就的團結，招募了幾十萬新兵，如果現在一聲令下全部解散，那麼二等民就會對我們失去期待。」
「但，就像你過去見到的那樣：船廠不解散，大量的財政負擔和高昂的勞動力成本以及對海洋的污染，會阻礙逆光市的發展和市民的生活，而船廠解散，你們這些工人就得進城幹著各種粗笨體力活，社會地位大大下降。」
「你想要逆風行舟。」梁昊仁說道：「實話說連我自己都知道————現在的軍隊，根本無法對抗大型的怪獸。」
「但是，巨神可以。」陳傲嵐說：「你比蘭利家族的大小姐更能吸引巨神的現身，如果我們能夠控制巨神，那麼就可以憑藉巨神的影響力和形象，繼續維持和擴大軍隊。」
「這你真的誤會了，總裁先生，我壓根不知道巨神現身的動機————」
「但只要你處於危險的境地，巨神就會出現。」
梁昊仁無奈：「沒有這種說法，我是個普通人，論血統和影響力，我都不如蘭利那個小姑娘，身上也沒有任何值得稱讚的地方。」
「是嗎？」陳傲嵐看了他一眼。
「我很確信是這樣————」
那你為什麼在報告裡寫了，你操控白萊特裝型格魯澤，實現了和巨神的交流，而且並肩作戰擊墜了馬伽尼姆格斯呢？」
陳傲嵐把平板轉過來，展示出梁昊仁提交的任務報告：「這是你親自寫的吧？」
「————是。」梁昊仁只好點點頭。
「一次是偶然，多次也未免太巧了，巨神這樣近乎於神靈的存在，多次出現在你的身邊，要麼說明，祂一直在暗中觀察著你，要麼就說明，你身上有什麼特質吸引著他————或許，你能夠跟祂進行溝通，就是其中的原因。」
陳傲嵐一攤手：「不過，不管怎麼說，梁隊長，我覺得至少我們達成了一個共識：想要保住現在兩百萬人的飯碗，不至於讓他們淪落到跟當年下崗的船工們一個悲慘的下場，或者退一萬步說，當這二百多萬士兵被逐步裁撤，散落到全世界後會引起多少暴力事件————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要掌握巨神的力量。」
「只有祂，是唯一能夠顛覆命運天平的砝碼。」
「我可沒說，我能夠召來巨神。」
「我也沒有要求你必須能，我只能說————我自己也沒辦法拖太久。」
陳傲嵐說著，嘆了口氣，說道：「對了，作為合作夥伴，我有必要告訴你一件事情。」
「我還沒有答應合作——你要說什麼？」
陳傲嵐遺憾地說道：「那些禁衛的控制權不在我手上。」
梁昊仁一愣：「這是什麼意思？」
話音剛落，他突然意識到什麼，瞳孔一縮，額頭沁出冷汗。
「你說什麼？你控制不了那群怪物？」
「你之前在匯報里說過吧，目前的損失還沒有統計出來，只說了損失重大。」
陳傲嵐站起身來，緩緩走到舷窗前，掀開百葉窗，看向外面，帶著遺憾地說道：「那麼只要報戰鬥中失蹤，就不用發獎金和撫恤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