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好一朵純白的山茶花

  離開薄家的別墅,江望月打了一輛車先去買菜,再回公寓。

  他的公寓地段很好,周邊交通方便,還靠近商場醫院學校等配套設施,加上租的是個雙層公寓,在寸土寸金的a市租金不低,這也是他租房時考慮合租的原因——

  雖然現在只要他想,當然付得起一個人租房子的錢,但是靠直播掙錢不確定因素太多了,終究不能長久,能攢一點是一點。

  從走道穿過花壇,快到公寓樓下時,提著塑膠袋的江望月意外發現自己的室友居然正在前面,手裡拿著一台相機,專心致志地拍著花卉。

  對方顯然也看見他了。

  江望月感覺到何雅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挺長時間,像是在欣賞著什麼。

  然後室友直起身體,沖他露出一個和煦的笑容,輕輕揮了揮手上的相機。

  「好巧。你剛回來嗎?」

  江望月「嗯」了一聲,「有個家教工作。」

  室友皺了一下眉,看起來對他忙碌的行程很不理解,不過最後還是輕輕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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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自己注意身體,勞逸結合。好幾次我晚上十二點路過你房間,能看見燈還亮著。」

  江望月老老實實地回答:「沒事。我習慣睡得晚。」

  他不希望將話題停留在自己身上,於是很快又拋了出去。

  「你在拍花?」

  「對,」何雅序肯定道,將目光投向周圍,「之前我就注意到樓下這幾株山茶好像快開放了,今天工作回來恰好看見它們盛放,迫不及待地就想拍了。」

  江望月跟隨著他的動作也將目光轉向邊上的灌木。

  他隨口說:「山茶花啊……我聽說它們凋零的方式很特殊,不是花瓣一片片凋敗,而是整朵花從花梗處齊整地斷裂、墜落。到時候我來觀察一下是不是真的。」

  ……在開得正爛漫的山茶麵前一臉平靜地講述它們的終結,還說要驗證一下,不覺得有些煞風景嗎?

  何雅序忍不住瞥了一眼自己這個無知無覺發表悲觀言論的年輕室友。

  對方靜靜地垂眸,凝望著被他「詛咒」的植被,神色閒適。

  倒不像多愁善感的模樣。

  看著眼前的少年,他忽然心念一動。

  「我能為你拍一張照片嗎?」

  面容英俊的男人忽然說。

  在江望月疑惑的注視下,何雅序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道:

  「只是覺得剛剛你走過來的光線和構圖都很完美。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我為自己的冒昧道歉。」

  江望月搖搖頭,「沒事,你拍吧。」

  何雅序之前對他很照顧,拍張照片而已,並不是什麼過分的要求。

  況且他向來清楚自己適合上鏡。

  得到允許的攝影師當即高興地跑上前把他手上提著的裝菜袋子接過,隨後又跑回原處,調整起相機的角度和方位,還指導起模特的站位和動作。

  「嗯……往後一小步大概十五厘米……身體朝左側過來大概30°……」

  對方如此精確的描述,令人聯想起網絡上一些啼笑皆非的「保姆級教學」,江望月忍不住輕笑一聲。

  ——攝影師沒有考慮過,比起「左一點」「後退一點」這些模糊描述,模特本人更不清楚「15cm」「30°」是個什麼概念嗎?

  幸好他知道。

  公寓前的這一片區域種了許多花,自低矮的地被植物到中層的灌木植被,再到上層的背景喬木,層次豐富,色彩協調,顯得不雜不亂,大概率是設計過的。

  江望月就站在一株白山茶邊上,側身散漫地掃過灌木上層層疊疊、格外有秩序感的純白花朵,暗自走神。

  何雅序眼疾手快地捕捉到了他一閃而過又快速收斂的笑意,心跳得飛快。

  直到多拍了幾張、接收到對方仿佛在問「好了沒」的視線後,心緒才逐漸平復,緩慢地點頭示意拍攝結束。

  翻看存儲時,他下意識先查看起了第一張拍的照片。

  光線是臨近夕陽的,帶著溫吞微醺的色彩。

  畫面中的少年逆光站在叢花之間,側身望著白山茶,周身被光溫柔地包裹著,姿態隨意,好像他只是偶然駐足,而非專程賞花前來。

  他身上沒有強烈的情緒,沒有好奇,沒有欣賞,沒有厭倦,只有一片透明的平靜。

  他的眼神是整個畫面的靈魂——漫不經心地落在山茶上,輕飄飄的,並未聚焦,卻又含著微末令人懷疑自己看錯了的笑意,像是昭示了他的散漫並非蔑視,僅僅只是失禮地走神了。

  那朵山茶亦是靜謐包容的,對於來人的走神並未過多苛責,依舊溫柔而堅定地散發出淡淡的清香,甚至因著那份純白而顯出幾許聖潔。

  一時間,人與花之間的氣氛融洽而微妙。好似少年與眼前盛放的花朵隔著一層薄霧,彼此凝望,卻互不驚擾。

  整個畫面渾然天成,沒有絲毫用力過猛的痕跡,恍如只是極其偶然地定格了懸置的時間。

  ——清冷,乾淨,疏離,卻又因那絲笑意奇異地生出一點不易察覺的溫柔底色。

  何雅序定住了。

  直到原本位於畫面中的人來到他身邊詢問,才羞赧地反應過來,將相機遞過去。

  對方沒有仔細地觀看照片,匆匆掠過幾眼就把相機塞回到他手中,轉而接過寄存的袋子。

  「拍得很好。你打算上去了嗎?快到飯點了。」

  何雅序先是對對方有些敷衍的稱讚感到幾分失望,但同時又感到幾分自己都不理解的慶幸。

  再聽到他後半段關於晚飯的明示,不由有些好笑,心中的雜念消散了不少。

  「確實該上去了。走吧。」

  「好。待會你做飯的時候,我能旁觀嗎?」

  「怎麼?想學做菜嗎?」

  何雅序驚訝地問道。

  江望月:「對。我對這個一竅不通。」

  何雅序笑著安慰:「沒關係,不學也不要緊。反正我可以做。」

  江望月盯著室友看,小幅度搖搖頭。

  「自己會做和別人會做還是有區別的。」

  何雅序沉默,像是從他的話里聽出了什麼別的涵義。

  很自然地,他又想起了那張照片。

  「或許,現在我就是那朵山茶。」

  他想。

  彼此凝望,但互不驚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