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十里血路,赤腳行軍

  北方的冬天,風像刀子一樣。

  割在臉上,生疼。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雪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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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鵝毛般的大雪片子,密密麻麻地往下砸。

  氣溫已經降到了零下二十度。

  滴水成冰。

  通往軍區駐地的山路,崎嶇不平,早就被大雪覆蓋。

  這條路,平時連驢車都不好走。

  更何況是拖著三百多斤的重物。

  「呼……呼……」

  安安喘著粗氣。

  每一口吸進去的冷氣,都像是在肺里塞了一把冰碴子。

  她的鞋子早就跑丟了。

  光著兩隻小腳,踩在刺骨的雪地上。

  腳底板早就凍得失去了知覺。

  只有在那偶爾踩到尖銳石頭的時候,才會傳來鑽心的刺痛。

  所過之處。

  潔白的雪地上,留下了一串觸目驚心的血腳印。

  紅得刺眼。

  紅得讓人心碎。

  肩膀上的麻繩,已經深深勒進了肉里。

  破棉襖被磨破了。

  裡面的皮膚被粗糙的麻繩磨爛,滲出了血水。

  血水和棉絮粘在一起,又被凍住,撕扯著傷口。

  疼嗎?

  疼。

  真的好疼。

  安安咬著嘴唇,嘴唇已經被咬破了,滲出血絲。

  她不敢停。

  一旦停下來,這口氣泄了,她就再也走不動了。

  「死丫頭……你放了我吧……」

  身後傳來江富貴虛弱的哀嚎聲。

  這一路拖過來,他身上的新郎官衣服早就磨成了布條。

  後背皮開肉綻。

  他是真的怕了。

  這個平時任他打罵的小堂妹,今天就像個不知疲倦的魔鬼。

  「我給你錢……撫恤金我都給你……」

  「求求你……放了我……」

  江富貴哭著求饒。

  安安沒有回頭。

  只是拽著繩子的手,更緊了。

  錢?

  現在知道給錢了?

  把爸爸的照片踩在泥里的時候,你想過給錢嗎?

  把她趕去豬圈睡的時候,你想過她是妹妹嗎?

  晚了。

  一切都晚了。

  安安不想聽他說話。

  她猛地一用力,繩子繃緊,江富貴被猛地一拽,吃了一嘴的雪,再也說不出話來。

  路邊偶爾經過幾個鄰村的村民。

  看到這一幕,都嚇得躲得遠遠的。

  「那是誰家的孩子?」

  「天吶,她在拖著兩個人?」

  「那是人還是鬼啊?」

  「別看!快走!這大雪天的,邪乎!」

  沒人敢上前。

  也沒人敢問。

  這個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安安也不指望有人幫她。

  她早就習慣了。

  習慣了餓肚子,習慣了挨打,習慣了冷眼旁觀。

  她只相信自己。

  只相信爸爸說的話。

  「爸爸……」

  安安有些意識模糊了。

  又冷又餓。

  胃裡像是有火在燒,又像是有冰在攪。

  昨天晚上吃的半個餿饅頭,早就消化光了。

  眼前開始出現重影。

  恍惚間。

  她好像感覺不到冷了。

  她好像回到了兩年前。

  爸爸休探親假回來的那個冬天。

  也是這麼大的雪。

  爸爸穿著厚厚的軍大衣,把小小的她裹在懷裡。

  爸爸的胸膛好熱乎啊。

  還有一股好聞的菸草味。

  「安安冷不冷?」

  「爸爸給你捂捂腳。」

  爸爸的大手握住她冰涼的小腳丫,那一瞬間的溫暖,讓她想哭。

  「安安,以後長大了想幹什麼?」

  「我想當解放軍!像爸爸一樣!」

  「好!不愧是我江鐵軍的閨女!」

  「記住了,咱們當兵的,骨頭要是硬的!」

  「天塌下來,有爸爸頂著。爸爸不在了,有國家頂著!」

  畫面破碎。

  寒風呼嘯著灌進脖子裡。

  安安猛地清醒過來。

  眼淚瞬間結成了冰珠掛在睫毛上。

  爸爸不在了。

  再也沒人給她捂腳了。

  安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

  那雙腳已經腫得像饅頭,青紫一片,上面布滿了血口子。

  可是。

  骨頭是硬的。

  安安挺直了脊樑。

  那原本瘦弱彎曲的小背影,此刻在風雪中竟顯得無比高大。

  「我不冷。」

  「我不疼。」

  安安小聲給自己打氣。

  她從懷裡摸出那張照片,貼在臉上蹭了蹭。

  照片還有餘溫。

  那是爸爸在給她力量。

  「還有十里。」

  安安看著遠處黑魆魆的山頭。

  那是軍區的方向。

  她能感覺到。

  那裡有一股浩然正氣,在召喚著她。

  「走!」

  安安再次發力。

  這一路,是血路。

  也是她的求生路。

  她拖著的不僅僅是兩個仇人。

  更是她這七年來受的所有委屈,所有苦難。

  她要把這些苦難,統統拖到太陽底下去!

  拖到那些首長面前去!

  讓他們看看!

  讓他們看看烈士的女兒過的是什麼日子!

  天越來越黑。

  風雪越來越狂。

  路邊突然竄出一隻野狗。

  那是山裡的野狗,餓極了,眼睛冒著綠光。

  它盯著安安,還有後面那兩個半死不活的「肉」。

  野狗齜著牙,喉嚨里發出低吼,慢慢逼近。

  它把安安當成了獵物。

  江富貴嚇得尖叫起來:「狗!有狗!救命啊!」

  安安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頭。

  那一瞬間。

  她身上爆發出來的氣息,比這漫天的風雪還要冷。

  那是一種在生死邊緣掙扎過無數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煞氣。

  那是江鐵軍遺傳給她的,屬於偵察兵的血性!

  安安死死盯著那隻野狗。

  沒有後退半步。

  她張開嘴,發出一聲稚嫩卻兇狠的咆哮:

  「滾!!!」

  這一聲吼,夾雜著神力的威壓。

  那隻原本兇狠的野狗,竟然像是遇到了天敵一樣。

  「嗷嗚」一聲慘叫,夾著尾巴,頭也不回地鑽進了樹林裡。

  它是畜生。

  它的直覺比人准。

  它知道。

  眼前這個小不點,比它更像野獸。

  比它更危險。

  趕走了野狗,安安的身子晃了晃。

  體力快到極限了。

  眼前一陣陣發黑。

  「不能倒下……」

  「安安不能倒下……」

  「倒下就見不到雷伯伯了……」

  「爸爸會失望的……」

  她咬破了舌尖。

  劇痛讓她稍微清醒了一點。

  她機械地邁動著雙腿。

  一步。

  兩步。

  血跡在雪地上延伸。

  像是一條紅色的地毯,鋪向未知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