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星下午一點五十趕到醫院,離臨時會議開始還有十分鐘。
她在洗手間用冷水拍了拍臉,鏡子裡的人眼睛微腫,唇色發淡。她從包里翻出口紅,猶豫了一下又放回去。護士站的熟人太多,稍微精神一點,別人會說她心態好;稍微憔悴一點,別人又會說她年紀上來了。
人到中年,好像連臉色都要接受評價。
會議開了將近一個小時。護理部主任坐在前面,講醫院近期績效調整、崗位優化、服務質量提升。話說得很漂亮,但沈南星聽得出裡面的意思:人手要精簡,要求不能少,考核會更細。
散會時,她的手機已經有五個未接來電,全是婆婆打來的。
沈南星剛走到走廊,電話又響了。她接起來,還沒開口,婆婆的聲音就沖了過來:「你怎麼一直不接電話?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
「剛才開會,手機靜音。」沈南星靠到牆邊,「媽,怎麼了?」
「一辰幼兒園老師說要帶彩紙和膠棒,我去樓下看了,沒買到合適的。你下班路上買吧。」
「我晚上還要補半個班,可能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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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婆婆的語氣立刻沉了:「你不是剛下夜班嗎?怎麼又要上?」
「科里缺人。」
「你們科里缺人也不能總逮著你一個人用吧?家裡兩個孩子也缺人呢。」婆婆說,「南星,我說句你不愛聽的,女人結了婚,有了孩子,不能還跟小姑娘一樣只顧單位。」
沈南星看著走廊盡頭來來往往的白大褂,聲音壓得很低:「我沒有隻顧單位。」
「那一鳴的奧數班你問了嗎?人家隔壁王姐的孫子早就報上了。還有一辰最近總咳嗽,你也得帶他去看看。承安忙,那是沒辦法,他是醫生,科里離不開他。」
沈南星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
她也是醫院裡的人,她的崗位也不是想走就能走。可婆婆說起顧承安時,是「科里離不開他」;說起她時,就變成了「你怎麼又要上班」。
「我知道了。」她最終說,「彩紙我買,奧數班我晚上問。」
「晚上你還有精神病嗎?」婆婆嘆氣,「算了,我也不是怪你。我就是心疼兩個孩子。」
這句話比責怪更難聽。
沈南星掛了電話,站在原地緩了幾秒,才往護士站走。剛到門口,小周就把一摞單子遞過來:「沈老師,你能幫我看看這個醫囑嗎?我怕核錯。」
「給我。」
她接過單子,視線迅速掃過藥名、劑量、時間。專業訓練讓她很快進入另一個世界。在這裡,不能委屈,不能走神,不能因為家裡一通電話就把藥量看錯。
傍晚六點,沈南星終於離開醫院。她在文具店買彩紙和膠棒,又去藥店買兒童止咳貼。排隊結帳時,她接到顧承安的電話。
「知道了。」
「媽說你下午沒接電話,她挺著急的。你以後忙也回個消息,老人容易多想。」
沈南星捏著購物籃的手緊了緊。
「我在開會。」
「我知道。」顧承安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我不是怪你,就是家裡事多,你多擔待點。」
又是多擔待點。
好像她的人生本來就應該被切成很多份,醫院一份,孩子一份,丈夫一份,婆婆一份,最後剩下的邊角料,才輪到她自己。
結帳員提醒她掃碼。沈南星回過神,匆匆付錢。
回家的路上,城市晚高峰堵得厲害。公交車裡擠滿下班的人,她抓著扶手,袋子裡的彩紙邊角牴著手背。車窗上映出她疲憊的臉,外面燈光一層層划過去。
她忽然很想問一句:那誰來擔待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