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星一直覺得,家裡最難熬的不是夜班,而是早晨。
夜班再忙,至少她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搶救、輸液、換藥、記錄,每件事都有流程,有輕重緩急。可家裡的早晨不同,所有事情同時發生,沒有人排班,沒有人交接,也沒有人說一句「辛苦了」。
小寶顧一辰不肯穿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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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紮腳。」他把襪子蹬到地上,小臉皺成一團。
沈南星蹲在他面前,耐著性子摸了摸襪口:「哪裡扎?媽媽看看。」
「就是扎!」
大寶顧一鳴在餐桌邊翻找英語聽寫本,聲音發急:「媽,我昨天讓你簽字的卷子呢?」
沈南星腦子嗡了一下:「哪張?」
「數學卷子,老師說今天必須交。」
她想起來了。昨晚十一點多,大寶確實拿過來一張卷子。那時候她正在給小寶量體溫,又接到科里電話問第二天臨時會議,她隨手把卷子放在餐邊柜上,想著一會兒簽。
後來就沒有一會兒了。
她站起來去找,餐邊櫃、書包側袋、沙發縫隙都翻了一遍,最後在小寶的繪本下面找到那張卷子。紅筆批改的痕跡很密,最上面寫著八十二分。
「怎麼又只有八十二?」婆婆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
沈南星回頭,看見婆婆端著一碗粥出來,臉色不太好。
「媽,早上先別說這個。」她低聲道。
「我不是說他,我是說你們當父母的。」婆婆把粥放到桌上,「孩子學習這麼關鍵,你和承安一個比一個忙,誰管?我年紀大了,也不是萬能的。」
大寶低著頭不說話,耳朵卻紅了。
沈南星拿起筆簽字,儘量讓聲音平穩:「一鳴最近作業多,我會盯。」
「你會盯,你哪天有空盯?」婆婆看了她一眼,「你們護士那個班,白天黑夜亂七八糟,孩子都跟著亂。」
沈南星的筆尖在紙上重重頓了一下,簽名最後一筆劃得有些歪。
小寶終於穿好了襪子,又開始找自己的恐龍書包。沈南星彎腰給他扣外套紐扣,剛扣到第三顆,手機鬧鐘響了。那是提醒大寶出門的鬧鐘。
「一鳴,走了。」
「我還沒吃完。」
「帶上麵包,路上吃。」
婆婆皺眉:「路上吃像什麼樣子?早飯都吃不好。」
沈南星沒有接話。她把麵包塞進大寶手裡,又把小寶的水杯裝進書包,檢查校牌、紙巾、備用口罩。顧承安的房門仍關著,他凌晨回來後只睡了不到三個小時,沈南星沒有叫他。
樓下風有點冷。小寶一出單元門就往她身上貼,大寶走在前面,背影瘦長,已經有了少年人不願回頭的倔強。
「媽。」大寶忽然說,「奶奶說我下學期要換奧數班。」
沈南星腳步一頓:「你想換嗎?」
大寶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爸爸說以後競爭很厲害。」
沈南星看著他,想說你才十歲,不必現在就被競爭兩個字壓著。可她也知道,學區、補課、成績、升學,這些東西像一張細密的網,誰都說討厭,誰都不敢先鬆手。
她只摸了摸兒子的頭:「先把眼前的課學好,別太怕。」
大寶避開她的手:「我又不是小孩。」
沈南星的手停在半空,隨後自然地收回來。
送完兩個孩子,她站在校門口,看著人潮散去。別的家長三三兩兩聊補習班,她卻只想找個地方坐下來,把眼睛閉上。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婆婆發來的語音。
她點開,婆婆的聲音清晰傳出來:「南星,你今天下班記得去問問一鳴那個奧數班,人家都說名額緊。孩子的事你得上點心,別總拿工作當藉口。」
沈南星站在路邊,手指按在屏幕上,沒有回覆。
她忽然想起急診科門口那句「你是護士又不是醫生」,又想起家裡這句「別總拿工作當藉口」。
在醫院,她不算醫生。
在家裡,她也不算真正有資格喊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