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暑中試色，根穩花深
「天熱了竹子爛得快，翻池的頻率要加。「董師傅蹲在池邊用一塊舊布擦了擦手裡的木尺，「原來兩天翻一次的池子，現在一天半就得翻。不然池底的竹料爛透了，面上的還沒爛勻，出來紙就不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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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蹲在旁邊看著董師傅量完最後一個池子的溫度，點了點頭：「按一天半的節奏翻。人手夠不夠？「
「夠。錢姓漢子帶著兩個學徒專門管翻池，吳永順那邊木工活少了也過來搭手。一天半翻一次，輪班干不歇。「
沈墨站起來看了看後山整片青絲慈竹林。六月的竹子已經長到了兩人多高，新生的竹葉密密地覆了一層又一層，風穿過去的聲音從春天清脆的沙沙變成了更厚重的嘩啦。第二批青絲慈的竹料已經入池半個月了，按照現在的發酵速度，七月底就能開池撈漿，剛好趕上八月的展會備貨。
他蹲在池邊跟董師傅又交代了幾句展會前青箋紙的備料計劃，然後起身回曹家庵院子裡。經過工棚的時候他看見董師傅新收的那個學徒正蹲在木料堆旁邊打磨竹匣的鎖邊竹篾，手法還有些生澀但認真，篾條被他翻來覆去磨了三遍才放下換下一根。沈墨看了一小會兒沒有出聲打擾，繼續走過去了。
回到成都鋪子的時候已經過了午。鋪面里悶熱得像蒸籠，沈墨卸了門板坐在櫃檯後面拿蒲扇扇風，扇了幾扇覺得沒什麼用，乾脆起身去後院打了一桶井水上來，把鋪面前面的青石板潑濕了降降溫。水潑上去的刺啦聲還沒散，他就看見顧芩從巷子那邊繞過來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更薄的夏衫，灰藍色，料子輕薄得幾乎能透出裡面中衣的輪廓，手裡端著一隻陶碗，碗口蓋著一塊浸了水的布。
「綠豆湯。「顧芩把陶碗放在櫃檯上，「冰鎮的。劉媽煮的，我順了一碗出來。「
沈墨揭開濕布，碗裡綠汪汪的湯麵上浮著幾粒碎冰，碗壁外面凝結了一層密密的水珠，在暑氣里看著就讓人覺得涼快。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豆沙綿密清甜，冰涼的感覺從喉嚨滑下去在胃裡化開，整個人從裡到外涼快了一圈。「你那邊熱不熱？「沈墨端著碗問。
「熱。後院那棵老桂樹的葉子曬得卷邊了。我爹從早上就在工坊里調石綠，熱得把外衫都脫了，剩一件單褂。「
沈墨把綠豆湯喝完把碗放在櫃檯上，顧芩沒有急著收碗，在櫃檯前面的高凳上坐下來。她坐下來的時候從袖子裡抽出一塊疊好的帕子，展開來裡面包著一小碟顏色樣品——杏子紅第四版的試色，比第三版略淺但更透，在灰藍色的夏衫襯底下泛著一層溫潤的柔光。
「我昨晚上又調了一版。「顧芩把碟子放在櫃檯上，「量產的配方已經定了，但我想看看更淺一檔的效果。你拿青箋紙試一下，如果不比第三版差，兩種深淺都保留，客人自己選。「
沈墨裁了一條青箋紙，蘸了第四版杏子紅畫了一道。顏色比第三版淺了約兩成，但在青灰紙面上反而多了一種含蓄的透亮感，像是薄暮時分天邊最後那一道霞光透過雲層散開的樣子。他把試色紙放在櫃檯上跟第三版的留樣並排對比，兩種深淺各有各的好，一條沉潤一條清透，放在一起像是一個顏色的兩個時辰。
「都留著。「沈墨說，「第三版叫'暮色'，第四版叫'薄暮'。客人在櫃檯上試了選，愛用哪個用哪個。「
顧芩把兩片試色紙收回去，疊好放進了袖袋裡。她坐在高凳上沒有說話，看著沈墨把那隻空綠豆湯碗拿到後院去洗了。她看著他走過後院時經過那兩棵小桂樹，兩棵樹的枝葉在六月暑熱里微微低垂著，但仍然綠得油亮。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彎腰把金桂樹根旁邊一片被曬焦的葉子摘了，拍了拍手上的碎葉屑才繼續走向水槽。
她看著他的背影，目光落在他在水槽邊彎腰洗碗時後頸露出來的一小片曬紅的皮膚上。她從袖袋裡又摸出了一隻小陶罐，放在櫃檯上。等沈墨洗完碗走回來的時候，她指了指那隻陶罐：「曬傷了塗這個。我爹調的，蓖麻油加薄荷，涼涼的。「
沈墨愣了一下，伸手拿起那隻陶罐。罐身只有拇指大，封口扎著一截細麻繩，罐身沒貼標籤，但陶面的色澤是錦色堂工坊里那種特有的青灰色。他看了一眼顧芩，她沒有看他，正低頭把櫃檯上的碟子和帕子收攏起來準備走。她收東西的動作很快但有條不紊，碟子疊起來、帕子折好、兩隻空碗合扣在一起，然後站起來。
「明天我把第四版杏子紅的量產配方帶過來，你確認一遍。「她已經走到門口了，偏過頭來說了這一句，沒有等沈墨回答就跨出了門檻。
沈墨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攥著那隻小陶罐。陶罐還帶著顧芩袖袋裡的餘溫，罐身的青灰色跟他昨天定版的那碟杏子紅第四版的色調很像——薄薄的、透亮的，像是顏色被稀釋了但並沒有變淡，只是散開了。他在櫃檯後面站了一會兒才把陶罐放進抽屜里，跟顧芩之前送他的那些東西放在了一起。
七月剛出頭，方存義把「同根圖「的雕版刻好了。他抱著一塊嶄新的梨木板進了鋪子，木板用油紙裹著不敢碰，小心翼翼地擱在櫃檯上。揭開油紙的時候梨木的淺黃底色露出來，滿版的枝枝葉葉密密麻麻地刻滿了整塊木面。兩棵桂樹的枝條在畫面中央纏繞交錯，石桌和椅子的輪廓在樹根處隱約可見，椅背上那件淺碧色衫子被刻刀雕出了極細的衣紋褶皺，像是剛被人搭上去的。
「雕了二十三天。「方存義說這話的時候嗓子有些啞，手指上纏著好幾條刀傷的白紗布，「梨木太硬了，下刀稍微偏一點就得重來。那件衫子的褶皺我雕了四遍才滿意。「
沈墨低頭看著那幅雕版。兩棵樹一高一矮，高的那棵枝條舒展向上，矮的那棵根系在版面底部盤繞延伸，兩者的枝條在畫面中央匯成了一片密密的葉網。石桌上的兩把椅子挨得很近，椅背上那件衫子在整幅畫的暗色木質中留出了一小片淺色的空隙，像是月光剛好照在那裡。
「方掌柜，你歇幾天再來印。「沈墨把油紙重新蓋回去，「等展會前一周再印，印最新批次的青箋紙，配錦色堂第三版杏子紅。這幅'同根圖'要在展會上首展。「
方存義把油紙裹好抱在懷裡，臨走前在門口停了一步。他沒有回頭，背對著沈墨說了一句話：「那幅畫雕的時候，我總在想——樹和樹長在一起久了，地底下的根也會長到一塊去。你分不出哪條根是哪棵樹的，就像你分不出哪片葉子是誰的。到那時候你不需要分了，因為本來就是同一棵樹。「
他說完就走了，木版抱在懷裡咚咚咚的腳步聲響在巷子裡漸漸遠去。沈墨站在鋪子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七月午後的日光白晃晃地照著空蕩蕩的巷子。他把方存義那句話在嘴裡含了一會兒沒有咽下去，也沒有吐出來，就那麼含著回了櫃檯後面。
七月初三，成都那幾家文房鋪子裡的蜀雲齋紙出了狀況。最先發現問題的是墨緣閣的金掌柜。他讓人送了一張紙到錦色堂來，說是客人退回來的蜀雲齋樣品——紙角發脆了，輕輕一折就裂了一道口子。沈墨接到消息之後去了一趟墨緣閣。金掌柜把那張紙遞過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既無奈又客氣，說「退了幾張了，買回去放了不到半個月就開始裂邊「。
沈墨接過那張紙看了看。紙角確實已經發脆了，一道細紋沿著摺痕的方向開裂了將近一寸長。他對著光看紙面的纖維分布——不均勻，某些區域纖維稀薄得近乎透明，那些區域就是最先開裂的地方。趙掌柜的紙在高溫高濕的蜀地夏天裡，纖維的粘結力不夠，先發脆再開裂。這才一個多月，第一批代售的紙就現了原形。
「金掌柜，「沈墨把紙還給他，「您的蜀雲齋訂單還有多少？「
「不多了。剩下的退回去，不賣了。「金掌柜扶了扶眼鏡，「還是你家桂箋紙穩。放了半年的，折起來跟新的一樣。「
沈墨沒有在墨緣閣多待。他出來的時候經過錦色堂門口，顧芩正好站在鋪面外面看那兩棵小桂樹——她每天會路過看一眼，跟看自己養的東西似的。她看見沈墨出來，視線移到他臉上停了一瞬。「見過了？「
「見過了。紙裂了。「
顧芩把目光移回那兩棵小桂樹上。七月的桂樹已經長到了她的肩膀位置，枝葉繁密地鋪開，在暑氣里投了兩團濃蔭。「裂了就裂了。「她說，「他的紙裂了，你的紙沒裂。就這麼簡單。「
沈墨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兩棵小桂樹。金桂那棵比丹桂高了半個頭，但丹桂的側枝更密更粗，兩棵樹的樹冠在中間幾乎連成了一片。樹下的蔭涼已經能蓋住大半張石桌了，傍晚時候坐下去，頭頂有葉子擋著日頭，腳邊有井水潑過之後蒸騰起來的涼意。他看著那兩棵樹的時候方存義說過的話又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到那時候你不需要分了「。他站在錦色堂的門口看著兩棵樹交錯的枝椏，覺得樹還沒長到不分彼此的程度，但已經在往那個方向走了。
「明天來試色嗎？「顧芩忽然問。
「來。明天試藤黃的夏版。「
「那我明天早上調好等你。「
她說「等你「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跟說「明天日頭會小一些「差不多，平平淡淡的，像是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沈墨站在那裡覺得七月的暑氣忽然退了一寸，也許是因為她站在樹蔭底下說的那兩個字。
當天傍晚他回到鋪子裡，把墨緣閣退還的蜀雲齋裂紙放進了鐵匣子最底層，壓在那些合同和契書底下。這件東西是他給趙掌柜留的底——如果將來那人還要從別處出手，這張裂紙就是證據。他關上匣蓋的時候想了想，又打開了，把方存義那幅「同根圖「的樣稿放在最上面。樣稿的紙是淺色的，在鐵匣的暗處也能看出一小片溫潤的白。
他合上匣子鎖好，起身去後院給兩棵小桂樹澆水。七月傍晚的太陽還掛在院牆上面沒有落盡，夕照把兩棵樹的葉子染成了深橘色。水澆進土裡的時候發出咕嘟咕嘟的輕響，樹根周圍的泥土從淺褐色變成了深褐色，顏色慢慢洇開去，像一個正在舒展開的根部輪廓。
沈墨放下水壺在榆木椅上坐了一會兒。旁邊的矮凳空著，上面落了兩片剛從樹上掉下來的葉子，被晚風吹得翻了個面又翻回來。他沒有拂掉那兩片葉子，就讓它們擱在凳面上，像是給坐在那裡的人留了個記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