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殘命非天

  這裡不像是京城。

  京城沒有這麼大的山,也沒有這麼冷的夜風。

  大概是在京城附近的山中別院裡,或者更遠一些的某個隱秘據點。

  她被黑衣人重新丟進了地牢。

  鐵門在她身後「咣當」一聲合上,鎖鏈嘩啦啦地纏了好幾圈。

  崔仲從牆角探出頭來,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一圈,確認黑衣人已經走遠了,才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開口。

  「小姑娘,你沒事吧?他們沒把你怎麼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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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事,他們沒傷害我。」

  沈蘅揉著被擰痛的胳膊,挪到牆邊靠坐下來,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還在胃裡翻騰的噁心感壓下去。

  「對了,小姑娘,你那顆藥,到底是什麼來路?」

  崔仲往沈蘅那邊挪了挪,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行家遇到看不透的寶貝時特有的好奇。

  「老朽行醫四十年,見過的解毒丹不下百種,還沒有哪種能一顆下去就把南國的噬心蠱解得乾乾淨淨的。你這藥,不簡單。」

  沈蘅靠在牆上,扯了扯嘴角,避重就輕地說了句祖傳的。

  崔仲看出她不願多說,也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渾濁的老眼裡多了一分鄭重。

  「不管是什麼來路,你救了老朽一命,這份恩情老夫記下了。來日定當報答。」

  沈蘅看了他一眼。

  這老頭說話的時候不再像方才那樣嬉皮笑臉,而是認認真真地欠了欠身,像是在許一個很重的承諾。

  她想了想,忽然開口問了一句話。

  「崔伯,您行醫這麼多年,有沒有聽說過一種藥,吃了之後能讓人忘記所有?」

  崔仲捋著山羊鬍的手微微一頓。

  「姑娘說的是忘情水?那是戲文里編的東西。不過——」

  他話鋒一轉。

  「你說的這種東西,倒不是完全沒有。北疆有一種秘藥,名字早就沒人提了,古書上管它叫『忘川』。那是毒,不是藥——這二者姑娘分得清吧?藥是救人的,毒是害人的。忘川是毒,而且早就失傳了,老朽也只是在幾本殘卷上見過零星的記載。」

  「據說喝下忘川之後,人會忘記很多事情。比方說你十歲那年吃下,那麼十歲之前的所有事情你都會不記得。十歲之後的日子照過,你照樣吃飯睡覺讀書識字,誰也看不出來你失憶了,連你自己都感覺不到任何異常。」

  他換了個姿勢,把後背靠上石壁,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罕見的凝重。

  「但這正是它最毒的地方。它無色無味,無知無覺,你以為只是忘了些小時候的事,可它已經在你的經脈里生了根,日復一日地侵蝕你的五臟六腑。」

  「一般情況下,中了忘川的人活不過二十五歲,到了年限便會毫無徵兆地暴斃而亡。身上的經脈、臟腑,什麼都是好的,查不出任何外傷內傷,就那麼死了。所以當年很多中了忘川的人,死了之後連死因都查不出來,都以為是突發惡疾或是被仇家下了別的毒。」

  沈蘅感覺自己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貼在冰涼的石牆上,寒意從脊椎一路竄上後腦勺。

  活不過二十五歲。

  暴斃而亡。

  毫無徵兆。

  查不出死因。

  原書里對珣濯的死寫的就是這四個字。

  國師暴斃。

  一筆帶過,連怎麼死的都沒有細寫。

  全對上了。

  是那個將軍。

  她當時還以為那個將軍是出於善意。

  至少他沒有殺他,至少他把一個五歲的孩子送到了雪神山,給了他一條活路。

  可現在看來,那根本不是善意。

  薩川部覆滅了,薩川王和王妃都死了,十七部聯軍殺了所有人,唯獨留下了一個小王子。

  那個將軍是十七部聯軍的人,他怎麼可能留一個活口?

  留一個將來長大了會復仇的薩川遺孤?

  他不能親手殺一個五歲的孩子,也許是下不了手,也許是不想在戰場上擔一個殺幼童的惡名。

  所以他給珣濯餵了忘川。

  這樣他既沒有親手殺他,又確保他活不過二十五歲。

  就算他長大以後武功再高、權勢再大,到了二十五歲那年,體內的忘川就會發作,無聲無息地要了他的命。

  沒有人會懷疑,沒有人能查出來,連珣濯自己都不知道。

  這樣薩川部最後的血脈就徹底斷了,再也沒有人會回來復仇。

  太狠毒了。

  她忽然想起珣濯在觀星台上說「命格皆有定局,我亦是如此」時的那種語氣。

  平靜、疏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他不是認命,他是從小就知道自己活不過二十五歲。

  可他自己不知道原因,他只是看到了命格上的死線,卻不知道那死線是誰刻上去的。

  什麼殘命之軀,什麼命格有定局,全是騙人的把戲。

  他以為那是天命,其實從頭到尾都是人禍。

  是有人在他五歲就用一顆毒藥替他寫好了結局。

  沈蘅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上的衣料,指節發白。

  她忽然覺得很生氣,氣到胸口發悶,氣到眼眶發酸。

  珣濯守護了北疆整整十年,他在暴風雪裡七天七夜不合眼,把凍僵的牧民一個一個從雪裡挖出來,把自己的大氅脫給陌生的孩子。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對得起那片土地。

  可他後面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死了。

  他被人下毒只剩幾年好活,而他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她替他不甘心。

  「崔伯。」

  她抬起頭,聲音壓得很低。

  「這種毒,您能解嗎?」

  崔仲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桃花眼裡翻湧著的情緒太複雜了。

  有憤怒,有心疼,有急切,還有一種他活了六十多年很少在年輕人眼裡看到的東西。

  決心。

  他沒有問她是替誰問的,也沒有問她為什麼這麼在意。

  他只是沉吟了片刻,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忘川確實棘手,但也不是無解。老朽以前沒碰過這玩意兒。它失傳太久了,沒有現成的解藥方子。」

  「不過天下所有的毒,說到底都是以五行相剋為根基。忘川性屬極陰,走的是腎經和心經,要解它就得用至陽之物來攻。給老朽一些時間研究,老朽需要查閱幾本失傳的古籍,再試幾味藥材的配伍。快則數月,慢則一年。等老朽研究出來了,自然來找你。」

  「要不要給您留個地址?」

  沈蘅問。

  崔仲擺了擺手,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老江湖的自信和傲氣。

  「不用。只要老朽想找的人,哪怕是藏在雪神山頂上,老朽也能打聽到。你放心便是。」

  沈蘅鄭重地朝他抱了抱拳。

  崔仲愣了一下,然後也學著她的樣子抱了抱拳,兩個人在地牢昏暗的油燈下相視一笑,像是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盟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