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懸刃不落

  沈蘅被帶到一間布置得極其貴氣的房間裡。

  雕花紫檀木的床榻上鋪著上好的錦緞被褥,鎏金香爐里燃著極名貴的龍涎香,窗邊掛著的簾幔是南國特產的雲霧紗,層層疊疊地垂下來,將燭火的光濾成一片暖昧的昏黃色調。

  如果不是被人架著胳膊推進來的,她幾乎要以為自己是來做客的。

  榻上側躺著一個人。

  他身量修長,肩寬腰窄,穿著一身玄色錦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方一片結實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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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五官深邃而俊美,瞳仁是純粹的黑,黑得像一潭沒有底的水。

  眼角下方那顆殷紅如血的紅痣在昏黃的燭火下格外醒目。

  趙雲緒。

  帷幕被侍女從兩側拉開,他從榻上坐起來,赤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一隻手撐著膝蓋,微微傾身往前,饒有興趣地看著被推進來的沈蘅。

  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剛剛到手的、很有趣很有趣的物件。

  他揮了揮手,架著沈蘅的兩個黑衣人便鬆了手退了出去。

  沈蘅站在房間中央,揉著被擰痛的胳膊,警惕地看著他,腳尖微微朝門口的方向偏了偏。

  「過來。」

  趙雲緒開口了,語氣漫不經心,像是在招呼一隻不聽話的貓。

  沈蘅沒動。

  她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筆直,一雙桃花眼冷冷地看著他,那目光里沒有恐懼,沒有求饒,只有一種讓人很不舒服的鎮定。

  趙雲緒也沒有惱怒。

  他從榻上站起來,赤足踩過柔軟的地毯,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了大半個頭,低頭看她的時候眼角的紅痣正好落在她視線里。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很薄,像一層覆在刀刃上的綢緞。

  「你真喜歡上珣濯了?那個北疆國師?你喜歡他什麼?」

  沈蘅還是沒有說話。

  她發現趙雲緒的態度很奇怪。

  如果只是把她當成沈臨的妹妹、一個可以用來要挾沈臨的籌碼,他應該直接給她下蠱、捆起來丟進地牢,不需要跟她廢話。

  可他把她帶到自己的房間,問的問題不是「沈臨如今有多少兵馬」,而是「你真喜歡上珣濯了」。

  這種問題不是審訊,是試探。

  甚至,從某種意義上說。

  是介意。

  沈蘅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是不是原主和趙雲緒之間發生過什麼?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趙雲緒的臉忽然沉了下去。

  那笑容像被刀子削掉一樣從他臉上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鷙而偏執的冷。

  他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卻讓她的頭沒法轉開,逼迫她直視他的眼睛。

  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公主當初對我說的話,恐怕全忘了吧?」

  當初對他說的話。

  什麼話?

  沈蘅在原主的記憶碎片裡拼命搜索,根本找不到蹤跡。

  沈蘅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黑衣侍從推門而入,手裡捧著一隻黑漆木盒,單膝跪地,將盒子高高舉起。

  趙雲緒鬆開了捏著沈蘅下巴的手。

  他沒有看那隻盒子,只是微微偏過頭,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冷冷地掃了侍從一眼。

  那個眼神讓侍從不由自主地把頭又低了三分。

  「知道了。放下吧,我親自來。」

  他的語氣平淡而隨意。

  侍從將黑漆木盒放在桌上,如蒙大赦般倒退著退出了房間。

  沈蘅盯著那隻木盒,心跳快了好幾拍。

  蠱。

  南國最擅長的東西。

  原著里寫過,南國的蠱毒千奇百怪,有些能控制人的心智,把人變成只會聽命令行事的傀儡;有些能在人體內潛伏數年,發作時七竅流血、死狀極慘。

  趙雲緒如果給她下蠱,她就會變成南國安插在沈臨和珣濯身邊的一個棋子。

  她下意識地在心裡喊了一聲系統。

  「系統,你一定保護我。我要是被下蠱了,我就天天罵你,每天罵八百遍,把你罵到版本回退、數據清零、代碼崩潰。」

  【系統:親親!別罵了別罵了!系統正在全力防範中!但如果他真的強行餵你吃蠱,物理層面的行為系統是無法直接干預的,親親需要自己想辦法周旋——不過系統可以幫你壓制蠱毒的發作頻率,給你爭取找到解藥的時間!】

  系統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明顯的委屈和慌張,看來「每天罵八百遍」這個威脅確實有效。

  沈蘅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她就知道這個系統吃硬不吃軟。

  不過能壓制蠱毒也算多了一張底牌,萬一真的被下了蠱,她還能爭取一些時間。

  可是出乎她意料的是,趙雲緒把那隻黑漆木盒拿起來,隨手擱在了旁邊的架子上。

  他沒有打開,沒有往她嘴裡塞任何東西,甚至沒有再多看那盒子一眼。

  他只是重新轉過身來,看著沈蘅,忽然換上了一副漫不經心的語氣。

  「你要是敢跑,我就讓人把你的手腳都打斷。你要是不聽話,我就讓蟲蠱啃噬你的腦袋。」

  他頓了頓,往前邁了半步,低下頭湊近她的耳朵,聲音壓得又低又柔,像是情人在床笫間說的悄悄話。

  「你現在應該絞盡腦汁討好我,不是嗎?把我伺候好了,也許我心情一好,就不給你下蠱了。」

  沈蘅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頭皮一陣發麻。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上了桌沿,發出一聲悶響。

  就在這時候,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這一次腳步聲比剛才更急促,帶著明顯的焦急。

  另一個侍從推門而入,單膝跪地,聲音壓得很低。

  「少主,齊王殿下來信了,請您即刻過去。」

  趙雲緒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冰冷。

  不是對著沈蘅時那種帶著偏執和玩味的陰沉,是更深更狠的、像是被觸碰到了逆鱗的冷。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轉過身,聲音淡漠而克制。

  「把她帶回去。好生看管,不許任何人動她。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准進地牢。」

  兩個黑衣人從門外走進來,重新架起沈蘅的胳膊。

  她被拖著往外走,回頭看了趙雲緒最後一眼。

  他站在房間中央,背對著門,一隻手按在桌上,手指微微蜷起,不知道是在克制什麼,還是在盤算什麼。

  桌上的鎏金香爐還在裊裊地吐著龍涎香的煙霧,將他修長的身影籠在一層朦朧的薄紗後面。

  走出那扇門之後沈蘅才發現,外面是一處極大的宅邸,廊腰縵回,雕樑畫棟,庭院裡種滿了她不認識的奇花異木。

  遠處隱約能看到山影,空氣比城裡冷冽得多,風中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清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