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蕭元啟跪在養心殿冰冷的地磚上,臉色慘白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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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身匆忙中套上的外袍,連腰帶都沒來得及系好,跪在那裡渾身都在發抖。
「父皇明鑑!兒臣就算再糊塗,也不敢動北疆國師啊!那是動搖國本的事,兒臣怎麼可能——」
「朕怎麼生出你這個蠢東西?」
皇帝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
他將手裡的摺子一把摔在地上。
蕭元啟顫顫巍巍看清上面的內容後,臉色瞬間煞白。
上面的證據太齊全了。
他確實安排了殺手假冒南國死士去刺殺。
可他要殺的是沈臨,壓根就沒想動沈蘅,又怎麼會和北疆國師扯上關係。
不對,實在是不對。
蕭元啟正想辯解,一旁的內侍朝他搖了搖頭,他只得把話都咽下了,低頭不語。
皇帝猛地拍了一下龍椅扶手。
「你身為太子,結黨營私,戕害朝廷重臣,被人當槍使了還不知自!兩國的盟約差點毀在你手裡!愚蠢至極!即日起,你給朕禁足東宮,無旨不得出。」
太子被拖出去的時候,依舊沉默,沒有說一句話。
養心殿裡,皇帝還沒有從方才的震怒中完全緩過來,正端起參茶想要壓一壓心頭的火氣,大太監又小步快走了進來,低聲稟報。
「陛下,北疆國師珣濯求見。」
皇帝揉了揉太陽穴。
這位國師自從獵場遇刺受傷之後一直在鴻臚寺養傷,除了配合大理寺的調查之外沒有主動進過宮。
想必是來問和親的事。
北疆使團還有幾天就要離京了,和親公主的人選到現在還沒有正式定下來。
他把參茶一飲而盡,讓大太監把人請進來。
珣濯走進養心殿的時候,步履依舊是不緊不慢的從容。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袍,外罩銀灰色大氅,左手的紗布已經拆了,只在腕間那串雪色玉珠底下隱約能看到幾道淡粉色的新疤。
額角的血痂也掉了,只留下一個極淡的印子。
他站在殿中,微微欠身行了個使臣之禮,然後開門見山。
「陛下,北疆使團後日便將啟程。和親公主的人選,不知大昭這邊可有定奪?」
皇帝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最怕的就是這句話。
按照禮部的流程,和親公主的人選早就應該定了,陪嫁的單子也早就應該送過去了。
可現在沈臨那邊不鬆口,他不敢送。
他總不能把安陽公主強塞上北疆的馬車。
那沈臨真的會殺進皇宮來。
「國師,這個——」
皇帝清了清嗓子,正想說「能不能再寬限幾日」,或者乾脆把二公主推出去。
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盔甲碰撞的金屬聲響。
值夜太監的聲音倉促而緊張。
「陛下,鎮北將軍求見。」
皇帝沉默了片刻,正想找個藉口回絕。
「陛下不如聽聽鎮北將軍的意見?也許將軍改變主意了呢?」
珣濯開口道。
聽他這樣一講,皇帝只能硬著頭皮把沈臨放了進來。
殿門被一把推開了。
沈臨大步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玄色勁裝,外罩一件半舊的墨灰色大氅,衣擺上還沾著策馬時濺上的塵土,風塵僕僕,面色冷峻。
他走到御案前站定,看了珣濯一眼,然後單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前,行了一個武將的軍禮。
「陛下,臣沈臨,同意安陽公主和親北疆。」
皇帝手裡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看著沈臨,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不敢置信,又從不敢置信變成了一種幾乎要熱淚盈眶的欣慰。
「沈臨,你——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臣說,臣同意蘅兒和親北疆。」
沈臨抬起頭,他的聲音依舊是硬的。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但臣有一個條件。臣的妹妹嫁到北疆,不是去受氣的。北疆那邊必須待她好,以王庭正禮相待,不得讓她受半點委屈。若是有人敢欺她辱她,臣必親赴北疆王庭。國師可聽見了?」
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轉過頭來,看著珣濯。
珣濯站在那裡,月白色的衣袍在殿中的燭火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他看著沈臨,微微點了一下頭。
動作很輕很淡,和他這個人一樣不張揚,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敷衍和閃躲。
「將軍放心,公主在北疆不會受委屈。北疆會以國禮相待,以王庭之儀迎娶。大可汗亦已應允,安陽公主嫁入北疆後,任何人不得輕慢。」
他微微頓了頓,垂下眼睫,又加了一句。
「將軍的話,我記住了。」
沈臨盯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很久。
「倘若無事,臣便先行告退了。」
大步走出了養心殿。
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的夜色里,腳步又快又穩,像是一個終於放下了心裡那塊最重的石頭的人。
皇帝看著沈臨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靠在龍椅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轉頭對旁邊的大太監說,語氣裡帶著幾分劫後餘生般的欣慰。
「快,快把壓了半個月的陪嫁單子拿出來,讓人按最高規格準備。禮部的人呢?都叫來,今晚就定好章程。」
他轉頭又朝珣濯抱歉地笑了笑。
「國師,讓你見笑了。沈臨這個人就是這樣的脾氣,你莫要見怪。」
珣濯微微欠身。
「將軍是真性情,自然不會見怪。」
他告辭出殿,在養心殿外的台階上站了片刻,夜風將他大氅的下擺吹得微微翻卷。
階下站著率耶,無聲地跟上來,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站定。
蕭正庭從旁邊的迴廊里走出來,手裡提著一盞紗燈。
他在台階下面站住,仰頭看著珣濯,溫潤的臉上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珣濯走下台階,從蕭正庭身邊經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沒有轉頭看他,聲音平淡如常。
「雖然不知殿下為何要設計這一出,但殿下實在不該拿公主冒險。」
蕭正庭站在原地,看著珣濯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外的夜色中。
手裡的紗燈微微搖晃,在地上投下一圈明明暗暗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