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問秘薩川

  臨走的時候,沈臨從袖子裡掏出一隻沉甸甸的錢袋,放在劉茉莉手裡。

  劉茉莉低頭一看,眼睛瞪得渾圓。

  那錢袋比她上次收的那袋還要沉,捏在手裡硌手,少說也有兩百兩。

  她還沒來得及推辭,圖魯也從旁邊走過來,從懷裡掏出一隻繡著雪狼紋的錦囊擱在她手裡,用生硬的大昭話說北疆不欠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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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茉莉捧著兩隻錢袋站在院門口,整個人都是懵的。

  她給沈蘅磕了個頭,沈蘅趕緊把她扶起來。

  「不用客氣,這是你應得的。」

  沈蘅被沈臨扶上了馬車。

  她本以為沈臨會在外面騎馬,可他居然也跟著坐了進來,坐在她對面,雙手抱臂,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那架勢不像是在陪妹妹回家,像是在押送一個隨時會越獄的犯人。

  馬車轆轆駛動。

  車廂里安靜了好一會兒,沈臨開口了,聲音沉沉的。

  「那個珣濯,沒有對你怎麼樣吧?有沒有輕薄你?」

  沈蘅正在喝水,差點被嗆到。

  她放下水囊,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

  「沒有。他不是那種人。」

  「那他是哪種人?」

  沈臨追問。

  「他就是,很規矩的那種人。」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特別真誠,因為事實確實如此。

  是她輕薄了他,不是他輕薄了她。

  人家從頭到尾都規規矩矩的,連她親他唇角的時候都躺著一動不動,頂多就是睫毛顫了幾下。

  沈臨將信將疑地看著她。

  他的直覺告訴他哪裡不太對。

  他又看了沈蘅一眼,發現她的臉微微有點紅。

  「你臉紅什麼?」

  「馬車裡太悶了。」

  沈蘅面不改色。

  沈臨盯了她好一會兒,然後靠在車壁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又沉又長,像是把心裡壓了好幾天的石頭一塊一塊地往外搬。

  「回家再說,你先好好休息。」

  沈蘅點點頭,乖巧地靠在另一邊車壁上,閉上眼睛假裝睡覺,腦子裡卻翻來覆去地轉著那句「你該給我什麼獎勵」。

  她閉上眼睛,睫毛在微微發顫。

  沈臨在旁邊看著自家妹妹那副春心萌動還自以為藏得很好的模樣,心都碎成了八瓣。

  回到將軍府的時候,春鳶和蒼然已經急瘋了。

  春鳶一看見沈蘅從馬車上下來,眼淚就下來了,撲上來抱著她哭了好一陣,一邊哭一邊說公主您嚇死奴婢了、您怎麼瘦了、您手上這傷疼不疼、您餓不餓、您這幾天吃了什麼、您怎麼衣服都破了。

  蒼然站在旁邊,沒有哭,但眼眶通紅。

  沈蘅輕輕拍了拍春鳶的後背,又抬頭看了蒼然一眼,沖她笑了一下。

  蒼然的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句「公主平安就好」。

  沈臨把沈蘅送回院子,又在她的院子外面加了一隊護衛。

  春鳶去廚房盯著給沈蘅燉補湯,整個將軍府的人都忙前忙後,只有沈蘅一個人被按在榻上不許動。

  第二天一早,率耶照例來送藥。

  他站在將軍府門口,手裡提著那隻熟悉的青瓷藥碗,碗裡盛著深褐色的藥湯,熱氣裊裊。

  圖魯站在他旁邊,抱著刀,一臉「我今天是來保護藥碗的」的嚴肅表情。

  沈臨親自出來接的藥,盯著沈蘅喝完。

  率耶臨走的時候,沈蘅叫住了他。

  「國師的傷怎麼樣了?」

  「回公主,國師已無大礙,呼延朗說傷口恢復得很好,只是毒還需要些時日清除。公主不必擔心。」

  他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國師說,讓公主好好喝藥,不必掛念。」

  沈蘅點點頭。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隻空了的青瓷藥碗,碗底還殘留著一點深褐色的藥汁,那股熟悉的鐵鏽味在鼻尖縈繞。

  沈蘅眉頭微蹙,忽然站起來,對站在門口的蒼然說了一句話。

  「蒼然,你去書樓幫我找個百事通回來。要那種見多識廣、知道很多北疆舊事的人。」

  蒼然沒有問為什麼,點了點頭就轉身出去了。

  傍晚時分,蒼然從京城最大的書樓里找來了一個約莫五十來歲的老先生。

  這人穿著一身洗得發舊的灰布長衫,下巴上留著一撮稀疏的山羊鬍,手裡提著一隻破舊的藤編書箱,箱子裡塞滿了泛黃的書卷和手抄的札記。

  他自稱姓吳,在書樓里坐了三十年,專門替人查閱古籍、解答疑難雜事,京城裡的人都叫他吳百事。

  沈蘅在正堂見了吳百事,讓春鳶上了茶,寒暄了幾句,便開門見山地問他是不是北疆的事都知道。

  吳百事捋了捋山羊鬍。

  「不敢說全知道,但北疆的舊事他確實比旁人多知道一些。老朽年輕時曾跟著商隊去過一次北疆,在那裡待了三年,回來之後又花了二十年搜集北疆相關的古籍和札記,十七部落的來龍去脈、大可汗的承襲譜系、雪神信仰的淵源流變,都能說上一二。」

  沈蘅點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組織措辭。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吳百事,語氣平靜地問了一句。

  「薩川部,吳老知道嗎?」

  吳百事的臉色變了。

  他把手裡的茶杯緩緩擱在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公主是從哪裡知道這個的?」

  他的聲音壓低了,語氣裡帶著幾分謹慎。


  沈蘅不動聲色。

  「覺得好奇,想多了解一些。」

  吳百事又沉默了一會兒。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公主既然問了,老朽就斗膽說一嘴。只是這些事在如今的北疆是禁忌,沒人敢公開議論。公主聽聽便罷,切勿對外說是老朽講的。」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變得悠遠而沉重,像是在看一幅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舊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