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長兄護犢

  沈蘅愣在原地,腦子還在飛速運轉。

  珣濯靠在床頭,鬢邊還別著那朵被她親手戴上去的雪蓮,花瓣歪了一點,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好幾分清冷,多了幾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她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點危險。

  不是對他危險,是對她危險。

  她面對一座冰山的時候尚且能厚著臉皮往前湊,可冰山要是開始融化了,她反而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贏了。」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眼底有一層極淡極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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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先睜開眼睛的。」

  沈蘅眨巴眨巴眼睛。

  他這是在跟她算帳?

  就因為剛才那個閉眼遊戲,她先睜眼了,所以他贏了?

  等等,問題的重點是這個嗎?

  「所以。」

  她試探性地問。

  「你想怎樣?」

  珣濯靠在那裡,微微偏了一下頭,鬢邊那朵粉色雪蓮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像是在思考什麼,片刻之後重新抬起眼,語氣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可說出來的話卻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你該給我什麼獎勵?」

  沈蘅愣在原地。

  平時都是她追著他撩,今天怎麼反過來被他將了一軍?

  她感覺自己的臉有點發燙,從耳根開始,一點一點地往臉頰蔓延。

  不對,真的太不對了。

  她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馬蹄聲又快又密,不止一匹,是一隊人馬從村口的小路上疾馳而來,馬蹄踏碎了清晨的寧靜,驚起林中一片飛鳥。

  緊接著是馬嘶聲、靴子踏在碎石上的沉重腳步聲、院門被猛地推開時木軸發出的刺耳摩擦聲。

  「蘅兒!」

  沈臨的聲音。

  沙啞到幾乎破音,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這兩個字從喉嚨里撕扯出來。

  沈蘅轉身就往門口跑。

  她剛跑到堂屋門口,就和衝進來的沈臨撞了個滿懷。

  沈臨一把扶住她的肩膀,手指攥得死緊,力氣大得像是要把她整個人捏碎了確認是不是真的。

  他彎下腰,從頭到腳把她檢查了一遍。

  手腕上的擦傷、膝蓋上的淤青、袖口被樹枝劃破的口子。

  每一處都看得很仔細,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把她的胳膊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他看起來很不好。

  頭髮散亂,眼眶通紅,眼睛裡全是血絲,嘴唇乾裂出了口子,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黑的胡茬。

  他的衣襟上沾滿了泥和碎葉。

  「哥。」

  沈蘅叫了他一聲。

  沈臨沒有應。

  他把她檢查完確認沒有大礙之後,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像是從墜崖的那一刻就憋在胸腔里,一直憋到現在才終於吐出來,帶著壓不住的顫音。

  他把她按進懷裡抱了一下,很用力,用力到她能感覺到他的手臂在微微發抖。

  然後他鬆開了她,抬頭看向屋內。

  珣濯從裡屋走了出來站在門檻後面。

  他的臉色還是蒼白的,額角那道血痂在日光下格外顯眼,左肩的紗布從舊衣裳的領口微微露出來一角。

  沈臨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肩上那層紗布上,又從他肩上移到他額角的血痂上,眉頭一點一點地擰緊了。

  「是他救了你?」

  他問沈蘅,眼睛卻還看著珣濯。

  「是他。那些黑衣人圍住我們,他中了毒還替我擋了好幾刀,最後是他們把我們逼到懸崖邊,國師抱著我跳下去的。」

  沈蘅說。

  沈臨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珣濯面前。兩個男人隔著門檻對視,晨光從院門口斜斜地照進來,將他們一里一外分成了明暗兩面。

  沈臨站在明處,珣濯站在暗處。

  沈臨忽然雙手抱拳,鄭重其事地彎下腰去。

  「多謝國師救我妹妹。這份恩情,沈家沒齒難忘。」

  珣濯伸手虛扶了一下。

  動作很輕,沒有碰到沈臨的手臂。

  「沈將軍不必多禮。公主曾對北疆有恩,北疆欠公主一條命。」

  沈臨眉頭一皺,他聽蒼然說了,妹妹之前救過一個奴隸。

  想必那人在北疆身份不簡單。

  沈臨直起身,看著珣濯,語氣誠懇。

  「沈家會備厚禮相謝。日後國師若有用得著沈家的地方,沈臨萬死不辭。但是。」

  他的語氣在這裡頓了一下。

  「若要娶我妹妹,恕難從命。」

  珣濯沒有接話。

  他只是垂下了眼睫,手指無意識地轉了轉腕間的雪色珠子。

  就在這時,院門外又傳來一陣密集的馬蹄聲。

  圖魯和率耶帶著一隊北疆武士趕到了。圖魯翻身下馬,大步衝到院門口,一眼看見珣濯站在門檻後面,肩上裹著紗布,額角帶著血痂,他當場就紅了眼眶。

  他單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前,聲音發顫。

  「屬下來遲,請國師責罰!」

  珣濯抬手示意他起來。

  圖魯站起來之後,轉過身,大步走到沈臨面前,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瞬。


  「多謝沈將軍在崖頂相助。若非沈將軍及時趕到,那些黑衣人也不會那麼快被剿滅。」

  他直起身,語氣難得地誠懇。

  「但國師也是北疆最尊貴的人,我們不會讓任何人傷他。」

  沈臨看了他一眼,難得地沒有回嘴,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蕭正庭的人也來了,帶隊的是京畿禁軍的一個副統領,帶著一隊禁軍把劉茉莉家的小院圍了個水泄不通,開始勘察現場、收集黑衣人留下的線索。

  副統領在院門口向沈臨稟報,說懸崖上的黑衣人屍體已經被運回京城,會交由刑部和大理寺共同審理,大昭會嚴肅追查此案。

  沈臨聽著,臉色沒有絲毫緩和,只說了句「有勞」就轉身走回了沈蘅身邊。

  沈蘅正站在槐樹下,看著北疆的武士們忙前忙後地給珣濯備馬車。

  她想過去跟他說幾句話。

  可她的腳剛往那個方向邁了一步,沈臨的手就穩穩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回家了。」

  他的語氣不容商量。

  「哥,我就去說一句話——」

  「不准。」

  沈臨把她往自己身邊又拉了拉,那個架勢活像一隻護崽的老母雞把她往回拽,生怕她被人搶走了。

  他朝珣濯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朝圖魯的方向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對沈蘅說。

  「你跟他已經待了一天一夜了,再待下去,外面的人不知道要傳成什麼樣。你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沈蘅心想名聲是什麼東西能吃嗎,但看沈臨那副眼眶通紅、鬍子拉碴、一夜沒睡的憔悴模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被沈臨半拉半拽地帶出了院子,臨走時回頭看了一眼。

  珣濯正被率耶扶著上馬車,動作依舊從容。

  他上車之前停了一下,微微側過頭,隔著滿院子來來往往的禁軍和北疆武士,看了她一眼。

  沈蘅沖他笑了一下,用口型說了句「記得喝藥」。

  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沈臨在旁邊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臉色更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