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言不由衷

  她一咬牙,快步追上去,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

  那隻手臂硬得像鐵,肌肉在她掌心裡繃得死緊。

  沈蘅整個人掛在他胳膊上,腳後跟在青石板上蹭出一道淺痕,才堪堪把他拖住了。

  「哥!是我自己願意的!是我自願的!」

  沈臨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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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轉過頭,低頭看著掛在自己胳膊上的沈蘅,臉上的表情從暴怒變成了不可思議,又從不可思議變成了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

  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翻湧著的情緒,像是一鍋燒開了的油里被人潑了一瓢冷水,炸得噼啪作響。

  「你自願的?」

  他的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

  「你才見過他一面,你就自願了?」

  沈蘅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堅定而真誠。

  「我對他一見鍾情。我喜歡國師。是我想嫁給他。」

  這句話她說得坦坦蕩蕩,語氣和前幾天對珣濯說「我想嫁國師是真心的」時一模一樣。

  可她面對珣濯時心跳都不會加快一拍,面對沈臨卻覺得心裡堵得慌。

  因為珣濯不會信,珣濯那雙眼睛太毒了,他知道她是在演。

  可沈臨不一樣,沈臨是會信的人。

  沈臨是她哥哥,是從小把她背在背上從襄州的火海里一步一步走回家的人。

  騙一個真正在乎你的人,比騙一個不在乎你的人要難上一萬倍。

  沈臨看著她的眼睛,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來回掃了好幾遍,像是在找什麼破綻。

  沈蘅被他看得心裡直打鼓,拼命維持著臉上那個堅定坦蕩的笑容不崩。

  她不能說實話。

  難道她要說,哥哥,其實有一個變態系統逼你妹妹去攻略,攻略不成功我就得死?

  權衡利弊的事情,她也沒有辦法對沈臨講。

  因為沈臨就算是死了,也不會讓她受一點委屈。

  可就是因為這樣,她更不能讓他知道。

  沈臨盯了她很久,然後沉聲問了一句。

  「真的沒有人逼你?」

  沈蘅在心裡瘋狂吶喊——有啊!哥哥!系統逼的!你快幫我把那個狗系統砍了!

  可她嘴上說的是另一番話。

  她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語氣斬釘截鐵。

  「沒有人逼我。是我自己願意的。」

  沈臨沒有說話。

  他盯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好幾個呼吸的時間,眉頭一點一點地擰了起來。

  那種審視的目光讓沈蘅後背的寒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翻過來。

  沈蘅低頭一看。

  手腕內側,靠近脈搏的地方,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淡紅色胎記,形狀像一片小小的楓葉。

  那是原主從小就有的胎記。

  沈臨低頭看了那塊胎記好一會兒,拇指在胎記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手指粗糙的繭子擦過她細嫩的皮膚,微微有些刺癢。

  他心中的疑慮打消了幾分。

  這確實是他妹妹,胎記不會騙人。

  可他鬆開她的手腕之後,眉頭依舊沒有完全展開。

  他又看了沈蘅一眼,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蘅兒。」

  他的聲音沉沉的,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

  「哥哥覺得,你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沈蘅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最怕的就是這個。

  沈臨是原主的親哥哥,從五歲起就朝夕相處,原主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說話的語氣和走路的姿態,他都刻在心裡。

  她再怎麼裝,也不可能裝得天衣無縫。

  她垂下眼,睫毛微微顫了顫。

  然後她讓自己的眼眶紅了。

  「哥。」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

  「我落了水之後,受了些驚嚇。好些事情都記不清了。有些記得,有些忘了,有些像是隔著一層霧在看,模模糊糊的。但我記得你。我記得你在襄州的地牢里把我抱出來,記得你肩膀上的傷,記得你背著我在雪地里走。」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眼淚恰好地從眼眶裡落了下來,從臉頰上慢慢滑落。

  沈臨怔住了。

  方才那股幾乎要把他整個人點燃的怒氣,被她這一番話澆了個乾乾淨淨。

  他看著她,看著他從小背到大的妹妹,看著她蒼白瘦弱的臉和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心裡像是被人揉進了一把碎冰,疼得厲害。

  他的眼眶也紅了。

  但他沒有哭。

  他十四歲之後就再也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掉過一滴淚,在妹妹面前也不行。

  他只是伸出手,把沈蘅的腦袋按進自己懷裡,寬大的手掌覆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拍了拍。

  他的動作很輕,輕到和他那雙握刀殺人的手完全不搭。

  「不怕。」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在哄一個五歲的孩子睡覺。

  「我回來了。萬事有哥哥在。」

  沈蘅把臉埋在他懷裡,聞到了他衣服上風沙和鐵甲的味道,還有一種極淡的、屬於軍營的皂角氣味。

  她的鼻子真的酸了。

  她前世沒有哥哥,一個人扛了二十多年,不知道被人無底線地護著是什麼感覺。

  現在她知道了。

  她這一刻幾乎想把所有實話都告訴他。

  告訴他原著里他的結局,告訴他有人要害他,告訴他她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改變沈家的命運。

  可她不能說。

  沈臨抱著她站了一會兒,然後鬆開手,低頭替她把臉上的淚痕擦乾淨。

  他粗糙的指腹擦過她的臉頰,動作笨拙卻極輕,像是怕把她擦疼了。

  「從明天起,你不准再去鴻臚寺了。」

  他的語氣忽然又冷了下來,方才那點溫柔被他熟練地收了起來,重新換上了一副不容商量的姿態。

  「和親的事,我會去找皇上退掉。你就待在府里,哪裡也不准去。」

  沈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沈臨已經鬆開了她的肩膀,轉身大步往外走去。

  玄色大氅在暮色中翻飛如旗,他的背影又冷又硬,像一堵刀槍不入的牆。

  沈蘅站在院子裡,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嘴唇動了動,卻沒喊出聲。

  她知道沈臨的脾氣。

  他決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在原書里他是個決定了就一條路走到黑的人,她就算追上去再說一百遍「我自願的」,他也只會覺得她是被人蠱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