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千里歸塵

  馬車在將軍府門口停下的時候,沈蘅就覺得不太對勁。

  平日裡這個時辰,管家應該站在門口等她回來,手裡捧著一沓帳本或是幾封拜帖,嘴裡絮絮叨叨地念著

  「公主今日回來得比昨日晚了一刻鐘」

  春鳶會先跳下車,伸個懶腰,然後轉身扶她下來。

  兩個守門的護衛會在她經過時低頭行禮,然後繼續面無表情地站崗。

  可今日門口空蕩蕩的。

  老周不在,護衛不在,連平日裡蹲在門口曬太陽的那隻花貓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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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裡頭安靜得不太正常。

  沈蘅的腳步在門檻前頓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看了看春鳶,春鳶也看了看她,兩人交換了一個「好像有哪裡不對」的眼神。

  春鳶下意識往她身前擋了擋,沈蘅卻已經伸手推開了門。

  前院裡站著兩排人。

  管家老周和幾個家丁低著頭站成一排,大氣都不敢喘。

  幾個丫鬟縮在廊柱後面,臉色發白。

  蒼然站在最前面,腰間的刀還在,可她的手沒有按在刀柄上。

  她的站姿依舊是筆直的,可臉上的表情卻透著一種沈蘅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東西。

  緊張。

  沈蘅心裡咯噔一下。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從正堂里大步走出來的人。

  他很高。

  沈蘅見過珣濯之後以為自己對這個世界的男性身高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眼前這個人還是讓她微微仰了下頭。

  此人肩背寬闊,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勁裝,外罩一件玄色大氅,衣料上還沾著風塵僕僕的灰土,顯然是一路策馬趕回來的,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

  他的五官和沈蘅有幾分相似。

  同樣的眉眼,同樣挺直的鼻樑,同樣的薄唇。

  但相似的輪廓長在他臉上,卻完全是另一番氣質。

  眉尾有一道極細的舊疤痕,將一道本該溫潤的劍眉生生劈出了一股凌厲的煞氣。

  下頜線條剛硬如刀削,膚色是常年征戰在外曬出來的麥色。

  他的眼睛和沈蘅最不一樣。

  沈蘅的桃花眼笑起來彎彎的,不笑也含著三分春水。

  他的眼睛是純黑色的,黑得像涼州城頭上無星無月的夜空,裡面有刀光,有血色,有十年戍邊磨出來的凜冽寒光。

  他整個人往那裡一站,就像一把尚未出鞘的重劍,沉甸甸的,壓得整個院子都不敢喘氣。

  沈臨。

  鎮北大將軍。

  她的哥哥。

  沈蘅的第一反應是在心裡感嘆了一句。

  沈家的基因是真的好。

  第二反應是

  ——完了。

  她前世看小說的時候對沈臨這個角色印象深刻,但文字描寫和真人站在面前完全是兩回事。

  文字寫得再威風凜凜,你合上書就忘了。

  可當這個人真的站在你面前,帶著一身從涼州城頭帶回來的風沙和寒氣,那雙刀鋒一樣的眼睛落在你身上,你會覺得連呼吸的權利都要先經過他的允許。

  沈蘅在心裡飛速地回憶原主的記憶碎片。

  沈臨叫她什麼來著?

  哥哥?

  還是兄長?

  記憶里原主小時候叫他「哥哥」,長大了也一直叫「哥哥」,從來沒有叫過「兄長」這么正式的字眼。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

  「……哥哥。」

  沈臨大步走到她面前,一隻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直接捏住了她的手腕。

  他在摸她的脈。

  這個動作做得極其自然,顯然不是第一次了。

  沈蘅感覺到他粗糙的指腹按在自己腕脈上,力道不輕不重,和呼延朗那種老醫官的診脈手法不一樣,但準確得很,是戰場上練出來的。

  他怔了片刻,緊鎖的眉頭鬆開了些許。

  然後他收回手,往後退了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好一會兒。

  那雙桃花眼還是那雙桃花眼,鵝蛋臉還是鵝蛋臉,和他記憶中妹妹的模樣分毫不差。

  「氣色比上次寫信時說的好些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又像是太久沒有跟人說過話,聲帶都生了鏽。

  「我在涼州接到信,說你落了水,病得厲害。」

  他說這話的時候,扶著她肩膀的手還沒有鬆開。

  那隻手很大,指節分明,虎口和指腹上全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厚繭,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那層繭子的粗糙。

  可他的手在發抖。

  這個在戰場上面對千軍萬馬都不曾後退半步的男人,在摸到妹妹脈搏還在跳的那一刻,手在發抖。

  沈蘅心裡忽然酸了一下。

  「沒事了,就是不小心掉進池子裡,嗆了幾口水。」

  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

  「太醫來看過了,藥也在喝著,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多了嘛。」

  沈臨沒有說話。

  他又看了她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然後他鬆開了她的肩膀,往後退了一步。

  他退開的那一刻,臉上的溫度也跟著退了。

  方才的擔憂和心疼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刀齊齊削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越來越厚的寒霜。

  「你去哪了?」

  他問。

  聲音比方才低了好幾度。

  沈蘅張了張嘴,腦子裡飛速運轉。

  她當然不能說實話。

  她總不能說「我去跟北疆國師下棋去了,還贏了他一盤,他給我加了十點好感度」。

  沈蘅垂下眼睛,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聲音小了幾分。

  「……去鴻臚寺了。學習北疆禮儀。」

  沉默。

  那沉默只有短短兩息的時長,可沈蘅覺得那兩息比爬觀星台的山路還要漫長。

  她不敢抬頭看沈臨的臉,但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頭頂,又沉又燙。

  然後沈臨爆發了。

  「你真要去北疆和親?!」

  他的拳頭攥得咯咯響,指節發白,整條手臂都在微微發顫。

  「我在涼州守了十年,他們把駐軍糧草剋扣一半的時候沒問過我,把我的軍功分給別人領的時候沒問過我,現在倒好,連說都沒跟我說一聲,就把我妹妹送去北疆和親了?!」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兩步,然後猛地轉過身,大氅在他身後翻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我找皇上去。」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從暴怒變成了陰沉,那比暴怒更讓人心驚。

  他大步往門外走,每一步都踩得青石板咚咚作響,管家縮在廊柱後面,嚇得連喊都不敢喊。

  沈蘅在心裡暗叫一聲不好。

  她太清楚原著里的沈臨是什麼性子了,他說得出就做得到。

  他敢單槍匹馬殺進襄州,就敢單槍匹馬闖進皇宮。

  皇帝為什麼不敢把她算在和親公主之列?

  就是因為怕沈臨。

  沈臨要是在朝堂上鬧起來,誰都攔不住。

  她不能讓他去找皇上。

  他剛回來,風塵僕僕,連口水都沒喝。

  皇上知道他要來,躲著不見,他在宮門口站多久都是白站。

  萬一他氣頭上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傳到有心人耳朵里,以後沈家被人參一本「跋扈無禮」,那就是現成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