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棋如其人

  沈蘅站在矮桌前,歪著腦袋又端詳了一遍自己的布置,然後轉過身來。

  「你看看,總有一樣喜歡的吧?」

  她仰頭看著珣濯,那雙桃花眼裡亮晶晶的,臉上帶著一點期待的笑容。

  珣濯的目光從那一桌子琳琅滿目的東西上移到了她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垂下了眼睫,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轉了轉腕間的雪色珠子。

  他沒有說喜歡,也沒有說不喜歡,只是沉默著。

  但那沉默本身就不是拒絕。

  他若真的不想要,會像昨天說「公主不必費心」那樣直接回絕。

  可他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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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時,門口探進來一顆捲毛腦袋。

  阿骨剛從外面跑進來,大概是聽圖魯說沈蘅搬了一堆東西進國師的房間,好奇地跟過來看。

  他的目光越過門檻,落在矮桌上那堆碼得整整齊齊的禮物上。

  他的嘴巴越張越大,紅棕色的眼睛從滿懷期待變成了不可思議,然後從不可思議變成了一絲委屈。

  他在那堆禮物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確認了再三。

  沒有一件是給他的。

  阿骨垮著臉,可憐巴巴地看著沈蘅。

  「姐姐,沒有我的禮物嗎?」

  沈蘅被他這副可憐巴巴的小模樣逗笑了。

  「當然有,春鳶去外面拿了,我們給你帶了好多新糕點,都是你喜歡的。」

  阿骨的眼睛瞬間亮了,他轉身就往外跑。

  阿骨的腳步聲剛消失在迴廊盡頭,率耶端著一隻瓷碗走了進來。

  碗裡盛著深褐色的藥湯,熱氣裊裊,一股混合著藥材苦味和某種金屬腥氣的味道在房間裡瀰漫開來。

  「公主,國師吩咐的藥。」

  沈蘅接過碗,低頭聞了一下。

  藥湯的苦味不算太重,倒是有股淡淡的鐵鏽味。

  她抬頭看了珣濯一眼。

  昨天呼延朗開的藥方,今天藥就熬好了,而且端來的時機不早不晚,剛好在她上完課、送完東西之後。

  沈蘅端起碗喝了一口。

  入口微苦,比她平時喝的溫補湯藥要淡一些,苦味在舌尖上打了個轉就散了,留下那股鐵鏽味在口腔里漫延,不算難喝。

  她一口氣把藥喝完了,放下碗,正要說話,腦海里忽然彈出一道提示音。

  【叮——檢測到宿主服用調理藥物,體力值+10。當前體力值:57。】

  沈蘅握著碗的手一頓。體力值加10?

  她在心裡飛速算了一下。

  呼延朗說這藥要長期喝,一天一碗,少則一年半載。

  如果每一碗都能加10點體力值,那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從病秧子進化成正常人了。

  她抬頭看著珣濯,眼睛比剛才送禮物的時候還要亮。

  「國師,這藥我能再喝一碗嗎?」

  珣濯看了她一眼。

  「不行。」

  他的語氣很淡,但回絕得沒有絲毫商量餘地。

  「此藥是呼延太醫按你的體質配的方,藥性偏猛,屬熱藥。一日一碗已是上限,多服傷及根本,會適得其反。」

  「知道了。」

  沈蘅點點頭,把碗放回率耶手中的托盤上,嘴上說知道了,心裡卻在想,沒關係,反正天天要喝,那豈不是每天都能體力值加10?

  她想到這裡,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剛才喝完藥還苦著的嘴巴咧開了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

  珣濯看了她一眼,顯然不明白她為什麼被拒絕之後反而更開心了。

  但他沒有問。

  沈蘅把那套棋盤從矮桌上搬了過來,放在書案的正中央。

  棋盤是用上好的櫸木做的,邊框上刻了一圈雪紋。

  這是她昨天特意跟老木匠交代的,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刻雪紋,就是覺得適合他。

  她把兩盒棋子也擺好,打開盒蓋,裡面是打磨得光滑圓潤的棋子,每一枚都有拇指大小,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國師。」

  沈蘅拍了拍棋盤。

  「我們來下棋吧。」

  珣濯低頭看著那方棋盤,沒有立刻說話。

  棋盤上的雪紋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淺淺的光澤,棋子在盒子裡碼得整整齊齊。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久到沈蘅以為他要拒絕了。

  沈蘅垂下頭,正準備遺憾地把棋盤收起來,忽然聽到頭頂傳來一個低沉而清冽的聲音。

  「好。」

  一個字。

  很輕,很短。

  沈蘅猛地抬起頭,看見珣濯已經從書案後面站了起來,走到了她對面。

  午後的陽光從雕花木窗的縫隙里擠進來,一道一道地落在棋盤上,將櫸木的紋理照得清晰分明。

  他在她對面坐下,修長的手指從棋盒裡拈起一枚棋子,翻過來看了看棋子上刻的字。

  「這個是什麼棋?」

  他問。

  「象棋。」

  沈蘅立馬來了精神,把棋子按類別一顆一顆擺上棋盤,一邊擺一邊講。

  「紅方先行,黑方後手。這個是帥,只能在這九宮格里走,不能出界。這個是車,走直線,橫豎都可以,不限步數。這個是馬,走日字格,但遇到別腿的情況就不能跳。炮要隔著棋子才能吃。士走斜線,象走田字格不能過河,卒過了河就不能回頭……」

  她講得飛快,一邊講一邊拿棋子演示,手指在棋盤上指指點點。

  珣濯安靜地聽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專注地落在棋盤上,隨著她的動作緩緩移動。

  她講完一遍規則,抬頭看他。

  「記住了嗎?」

  珣濯點了點頭,伸手將棋盤上自己的黑方棋子重新擺了一遍。

  每一枚都放在了正確的位置,分毫不差。

  一遍就記住了?

  這傢伙聰明得跟妖怪似的。

  「那先試一局。」

  沈蘅清了清嗓子,在心裡暗暗笑了一下。

  小樣,看姐姐怎麼征服你。

  她下那麼多年象棋,對付一個連規則都剛學會的新手,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開局。

  沈蘅執紅先行,當頭炮。

  珣濯跳馬保中卒。

  標準的應對。

  前幾步沈蘅走得很輕鬆,一邊走一邊還有空看他的表情。

  他低著頭,修長的手指拈起棋子的時候動作很輕,落子卻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棋盤上來回掃視,不是在記憶規則,而是在計算。

  沈蘅的笑容漸漸收了起來。

  到了第十幾回合的時候,她的車馬炮已經全線壓上,可珣濯的防線像一堵用冰砌成的牆,她每一次攻勢都被他不動聲色地化解了。

  他不出招,不進攻,只是守。

  可那守得密不透風,她的兵力每推進一步都要付出比預想中大得多的代價。

  不知什麼時候,阿骨已經端著食盒回來了,嘴巴里還塞著半塊桂花糕。

  他站在沈蘅身後,嚼糕的頻率越來越慢,最後徹底停了下來,瞪大了眼睛看著棋盤上膠著的局勢。

  圖魯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進來了,抱著刀站在珣濯身後不遠處,鷹隼一樣的眼睛盯著棋盤,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率耶倒是不動聲色,站在兩人側後方,目光在棋盤上掃來掃去。

  一局棋下了大半個時辰。

  棋盤上的兵力越來越少,沈蘅的攻勢被一層層瓦解,珣濯的反擊卻在不知不覺中成型了。

  他的馬不知道什麼時候跳到了一個極其刁鑽的位置,車在後方壓陣,炮隔著一枚她的卒瞄準了她的帥。

  沈蘅咬住了下唇。

  她發現自己輕敵了。

  這個人第一次下棋,可她已經在棋局上看到了他性格的投影。

  隱忍、克制、從不主動出擊,卻能在不動聲色之間把對手拖入自己的節奏。

  那些不起眼的落子,每一枚都是算計好了的,她自以為是在進攻,其實一步步都在他的預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