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和哈努是第二批來的。
阿骨蹲在田埂上認認真真地聽沈蘅講紅薯和土豆的區別,聽到紅薯一畝能產好幾千斤的時候,他那雙紅棕色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以後北疆的百姓們冬天就不愁沒有糧食吃了,姐姐你太厲害了。」
哈努在旁邊摸著下巴低聲道。
「難怪國師天天往大棚跑,我還以為國師最近迷上了種地,原來是迷上了種地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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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骨白了他一眼。
「二哥你的廢話怎麼這麼多。」
哈努的話雖然嘴欠,但也不是完全說錯。
珣濯最近確實是天天往大棚跑。
每天早上沈蘅出門的時候他還在處理政務,但沒過多久,沈蘅就能在大棚看見他。
後來率耶每天早上都會把國師的文書送到大棚來,珣濯就坐在田埂邊批閱,批完一本遞給率耶,再接過下一本。
圖魯在一旁看著國師一邊批文書一邊時不時抬頭望一眼大棚里那個正彎腰拔草的背影,轉頭跟率耶低聲吐槽。
「你說國師怎麼那麼粘人啊?巴不得掛在國師夫人身上了。」
率耶沒說話,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這天傍晚,沈蘅忙完最後一壟紅薯苗的澆水工作,直起腰來的時候才發現天已經快黑了。
遠處的雪原被晚霞染成了一片溫柔的橘紅色,雪神山的山頂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紫光。
空氣里有泥土和嫩草的清冽氣息,混著大棚里飄出來的那股潮濕的植物味道。
她站在田埂上望著遠處那片被晚霞染紅的天空,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滿足感。
她在這片土地上種下了種子,種子會發芽、會長大、會結出果實,這些果實會養活很多人,會讓北疆的冬天不再那麼難熬。
這是她的家,是她和他的家。
她會在這裡生根,像她種下的那些紅薯一樣,在這片冰原上紮下最深的根。
沈蘅正想彎腰去拿放在田埂旁邊的鋤頭,忽然覺得一陣酸軟從腰背蔓延到雙腿。
她在大棚里蹲了一整個下午,又是翻土又是施肥又是澆水,忙的時候不覺得累,這會兒停下來才發現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沉,膝蓋彎一下都酸得打顫。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子,靴面上沾滿了泥巴,褲腳也濕了大半,手上全是泥土和草汁混合的痕跡。
她試著往前走了一步,小腿肚又酸又脹,忍不住輕輕嘶了一聲。
珣濯正把最後一份批完的文書遞給率耶。
他聽見那聲極細微的輕嘶,幾乎是立刻就站了起來,幾步走到她面前。
他低頭看了看她的腿,又看了看她那副累得連站都站不太穩卻還在笑嘻嘻地說不累的模樣,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他在她面前轉過身,彎下腰,把後背亮給她。
「上來,我背你回家。」
沈蘅看著他那寬闊而結實的後背,也沒拒絕,乖乖趴了上去。
珣濯的後背很寬很暖,隔著衣料她能感覺到他肩胛骨的輪廓和脊柱兩側緊實的肌肉。
沈蘅環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聞到他衣領上那股極淡的雪松清香。
她忽然覺得很安心。
珣濯背著她沿著田埂往馬車方向走。
暮色已經完全落下來了,雪原上的晚霞從天邊一層一層地暈染開,將整片曠野染成了一片溫柔的橘紫色。
遠處有幾個牧民正趕著羊群回營地,羊鈴叮叮噹噹的脆響在寂靜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珣濯。」
沈蘅趴在他背上,手臂鬆鬆地環著他的脖子。
「以後我老了,你還會這樣背我嗎?」
他微微側過頭,回答的語氣平淡而篤定,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當然。」
她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走了一小段路,珣濯忽然開口問她晚上想吃什麼。
沈蘅趴在他背上閉著眼睛,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只悶悶地回了句。
「我還想喝排骨湯。」
「好,還有別的想吃的嗎?」
沈蘅想了想說道。
「我還想吃酥油餅,就上次你親手烤的那種,外面脆脆的裡面軟軟的。」
「好。」
沈蘅笑道。
「你怎麼這麼好啊?」
珣濯沒有回答,只是把她往上託了托,讓她趴得更舒服些。
片刻之後她才聽見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很輕很輕。
「我的妻子才是最好的。」
沈蘅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不是難過,是太幸福了,幸福到有點不真實。
她以前總覺得幸福這種東西是有限額的,用完了就沒了,所以每一次開心之後都會下意識地害怕下一次不開心什麼時候來。
可自從來到這裡之後,她發現幸福好像也可以是無限制的。
每一天都是滿的,滿得像是春日裡融化之後又蓄滿了雪水的溪流,一股一股地湧進來,怎麼都流不完。
沈蘅仰起頭看著他的側臉,暮色落在他臉上,將他的五官鍍上了一層淺金色的光圈。
她湊上去在他耳根上極輕極快地啄了一口。
珣濯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耳朵尖的紅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到了耳垂。
沈蘅笑道。
「你耳朵又紅了,每次親你都紅,都老夫老妻了還這麼害羞。」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
「不是害羞,是被你偷襲沒有準備。」
沈蘅眨了眨眼睛。
「那我下次提前告訴你,我要親你了。」
「好。」
沈蘅笑眯眯道。
「那我現在又要親你了。」
她把他的臉輕輕掰過來,在他唇角印下一個極輕極柔的吻。
暮色在這一刻終於落盡了,雪原上亮起第一顆星,而他的嘴角彎起了一個她看不到的、溫柔到極致的弧度。
回到國師府,珣濯把沈蘅放在軟榻上,替她脫了沾滿泥巴的靴子,讓人打來熱水幫她泡腳。
沈蘅窩在軟榻上,腳泡在熱水裡,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珣濯把那條乾淨的帕子搭在她膝蓋上,然後轉身去了廚房。
沈蘅泡完腳,換了身乾淨的便袍,趿著軟底鞋慢悠悠地晃到廚房門口。
廚房裡熱氣氤氳,排骨湯的香氣從砂鍋里裊裊地飄出來,混著薑片和山藥的清甜。
珣濯正站在灶台前,用長勺輕輕攪著鍋里的湯,然後用另外一隻勺舀起一點嘗了嘗鹹淡,又加了小半勺鹽。
他的袖口挽到肘彎,那雙平時握劍、批文書的手,此刻正拿著湯勺,極認真地撇去湯麵上浮起的最後一層油沫。
沈蘅走過去,從他身後輕輕環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後背上。
他手裡的湯勺停了一下,然後繼續不緊不慢地攪著鍋里的湯。
「湯快好了,你要不要先去坐著休息一下?我怕你腿酸。」
她沒有鬆手,只是把臉在他後背上蹭了蹭。
「我想再抱一會兒。」
他沒有再催她,只是把火調小了些,讓湯在鍋里慢慢地煨。
廚房裡很安靜,只有鍋里咕嘟咕嘟的冒泡聲和他沉穩而有力的心跳聲。
窗外的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清輝灑在國師府的庭院裡。
這就是她想要的人間。
有傍晚的暮色。
有田埂上他彎下腰的背影。
有一碗他燉的排骨湯。
有一個人,把她當成此生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