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蹲在國師府的花圃旁邊,手裡攥著一把從現代背回來的紅薯種苗,對著那片剛化凍的黑色土壤發了整整一刻鐘的呆。
北疆的冬天太長了,穀物根本種不活。
十七部的百姓一年到頭能吃到的蔬菜只有夏天那短短兩三個月里長出來的幾樣野菜,其餘時候全靠從大昭換購的糧食和肉乾過日子。
她在大婚之後閒了沒幾天就開始琢磨這件事。
「公主,您都蹲了好久了,腿不麻嗎?」
春鳶站在她身後,手裡端著一壺剛沏好的熱茶,茶都快涼了也沒等到她家公主站起來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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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蘅沒有回答,只是用手指捏了捏那株紅薯苗蔫巴巴的葉子,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這東西耐旱怕澇。
可北疆的春天太冷了,晚上還飄雪花,紅薯苗嬌氣得很,根本扛不住。
「我就不信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把紅薯苗小心翼翼地放回育苗盤裡,轉頭對春鳶說。
「春鳶,陪我一起去把上次畫的那些圖紙找出來。」
春鳶愣了一下,問什麼圖紙。
沈蘅已經往書房跑了,邊跑邊回頭喊。
「就是那幾張畫了大棚結構的!壓在書案左邊的!」
珣濯的書案左邊,整整齊齊地摞著她的所有圖紙。
雪崩救援裝置、改良水車、簡易溫棚。
每一張都被他仔細裱過了,邊角壓得平平整整,連一道褶皺都沒有。
她翻了半天,終於從最底下抽出那張畫得歪歪扭扭但標註得清清楚楚的溫棚設計圖,拿到院子裡對著日光又看了一遍,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磚砌的基座可以蓄熱,竹編的棚頂覆上油布透光又保溫,棚子裡再放幾盆燒熱的石頭,晚上溫度也不會降得太低。
材料都是北疆現有的,竹子在雪狼部後山就有,油布是上次大可汗送來的軍用物資里剩下的,磚塊更不缺,王宮郊外那片荒地上堆了好幾堆沒人用的碎磚頭。
她說干就干。
用炭筆把圖紙上的結構拆成幾個大部件,標好尺寸,讓春鳶去工匠坊找老工匠按圖施工。
又讓蒼然帶著幾個親兵去郊外那片荒地上清理場地,把碎石雜草全鏟乾淨,用木樁和麻繩圈出一塊不大不小的試驗田。
珣濯傍晚從議事殿回來的時候,看見國師府後院堆滿了竹竿、油布和幾大捆麻繩。
他的妻子正蹲在地上用炭筆在石板上畫線,髮髻歪了半邊,臉上蹭了好幾道黑印子,袖口卷到手肘,兩隻手上全是泥。
春鳶在旁邊舉著圖紙急得團團轉。
「公主這個東西到底怎麼搭奴婢實在看不懂。」
沈蘅擺擺手道。
「沒關係我也在摸索。」
「這是做什麼?」
珣濯走到她身邊彎下腰,用拇指輕輕擦掉她臉頰上最粗的那道黑印子。
沈蘅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把圖紙往他手裡一塞。
「我想給紅薯苗搭個暖棚,北疆太冷了它們受不了。」
然後她指著那堆材料笑道。
「竹竿已經削好了,油布也裁好了,就差把它們搭起來。」
珣濯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畫得歪歪扭扭但標註得清清楚楚的圖紙,又看了看她臉上那幾道還沒擦乾淨的黑印子。
他把圖紙折好放進袖中,然後把自己那件月白色長袍的袖子一圈一圈地挽到肘彎以上。
「我來幫你。」
他讓人把材料全部搬到王宮郊外那片已經清理好的空地上,按照她圖紙上的標註,先用磚塊砌了一圈矮矮的基座,再把削好的竹竿一根一根彎成拱形,兩端插入基座預留的孔洞裡。
他的動作不快,但極穩。
每一根竹竿的弧度都彎得恰到好處,每一個繩結都綁得結結實實。
沈蘅在旁邊給他遞麻繩,看著他修長的手指在竹竿之間穿梭,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鴻臚寺看他批文書的時候,他垂著眼睫寫字的模樣也是這副遊刃有餘的模樣。
那時候她還在心裡吐槽,說這個男人怎麼連批公文都跟畫畫似的。
現在好了,他連種田都跟畫畫似的。
大棚的骨架在暮色降臨之前搭好了。
竹編的拱頂在夕陽下泛著光澤,蒙上油布之後整個棚子都被籠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暈里。
沈蘅讓親衛把育苗盤一盆一盆地搬進棚子裡,又讓蒼然搬了幾盆燒熱的石頭擱在角落裡。
棚子裡被她劃分成了好幾塊試驗田,一塊種紅薯,一塊種土豆,一塊撒了青菜種子。
珣濯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
他見過大昭的農田,見過南境的水稻田,見過北疆牧民在短暫的夏季里搶種的幾小塊青稞地,但他從沒見過這種用木架搭起來的「房子」裡面種著蔬菜。
沈蘅蹲在田埂上,手裡拿著小鏟子,一邊翻土一邊絮絮叨叨地給他講紅薯和土豆的區別。
她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臉上沾了一小片泥巴,可那雙桃花眼亮得驚人。
「紅薯的塊根是膨大的貯藏根,土豆是地下莖的變態。雖然看起來差不多,但種植方法不太一樣。我先試試能不能在大棚里育苗,如果能成的話,以後北疆就能自己種紅薯了。紅薯這東西特別扛餓,一畝地能產好幾千斤,冬天存地窖里能吃一整個冬天。」
她說著抬起頭,沖他笑了一下,鼻尖上還沾著一點泥。
「到時候我給你烤紅薯吃,特別好吃。」
珣濯彎下腰,用拇指擦掉她鼻尖上那點泥巴。
沈蘅讓人去鐵匠鋪打了兩把鋤頭和一把釘耙,她畫圖紙的時候鐵匠看了半天沒看懂,還是珣濯在旁邊用北疆話解釋了一遍。
成品出來之後雖然樣子粗糙了些,但用起來還算順手。
一鋤頭下去,翻起來的泥土帶著北疆特有的清冽氣息,和雪水融在一起,泛著淡淡的濕意。
珣濯把外袍脫了搭在棚架上,只穿一件窄袖的中衣,修長的手臂在日光下線條分明。
他翻土的動作乾脆利落,每一鋤頭都精準地落在她畫好的田壟線上,不深不淺,間距均勻。
北疆的百姓遠遠地站在田埂上,看著他們的國師挽著袖子在地里揮鋤頭,國師夫人坐在旁邊的田埂上抱著膝蓋看他。
幾個老牧民感慨,說他在北疆活了六十多年,從沒見過哪一任國師幹過農活。
沈蘅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彎起嘴角。
她站起來拿帕子替他擦汗,他順勢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啄了一下,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千次一萬次。
大棚里的日子過得飛快。
每天早上沈蘅吃完早飯就往大棚跑,有時候連午飯都忘了吃。
珣濯每天中午準時提著食盒出現在大棚門口。
有時候是麥仁粥配醬牛肉,有時候是他親手燉的排骨湯,有時候是一碟她愛吃的酥油餅和幾樣精緻的菜式。
他站在她身後也不催她,只是把食盒打開,飯菜的香氣便裊裊地飄過來。
沈蘅聞到味道才猛地抬起頭。
她接過他遞來的碗,坐在田埂邊狼吞虎咽地吃,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珣濯就在旁邊安靜地看著她,偶爾伸手把她碗邊沾到的渣子擦掉。
有一天中午他送來了排骨湯,湯頭是他天沒亮就起來吊的,小火慢燉了一個時辰,骨頭裡的骨髓都燉出來了,湯色濃白得像牛乳。
她埋頭喝湯,他坐在她旁邊,忽然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腕。
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又瘦了,你不要太辛苦,有什麼事讓我來做就好。」
她放下湯碗,很認真地看著他說。
「我不辛苦,我真的特別喜歡做這些事。每天看著種子發芽、長大,我覺得很幸福。」
他沒有再勸她。
他只是把碗裡剩下的排骨湯又往她手邊推了推,讓她多喝點。
沈蘅舀了一勺湯,然後把勺子遞到他嘴邊。
「你天不亮就起來燉湯了,自己還沒喝吧,來,你也喝一口。」
他低頭喝了她遞來的湯,目光卻始終落在她臉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沈蘅忽然湊過去又在他唇上啄了一下,退回來的時候笑得像一隻偷到了蜜糖的小狐狸。
大棚外面,幾個路過的北疆牧民遠遠地看見這一幕,互相擠了擠眼睛,低頭笑著走開了。
國師和國師夫人在田間地頭卿卿我我的事,很快就成了北疆人盡皆知的秘密。
其其格是第一個跑來參觀大棚的。
她蹲在大棚里看著那些綠油油的小青菜,嘴巴都張大了。
沈蘅笑道。
「這才剛發芽,等過兩個月你來,這裡就能吃紅薯了。」
其其格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這要是真能種出來,十七部那些老頭子們非得把你供起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