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終章·蘅蕪生春

  沈蘅的腳步驟然頓住了。

  她轉過身,看見沈臨站在將軍府門口的石階下。

  他瘦了太多,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下巴上全是沒來得及刮的胡茬。

  他攥著信的手指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還是那張臉,還是那雙桃花眼,還是那個站在馬車旁邊探出腦袋沖他喊「哥哥」的小丫頭。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伸出手,把她的腦袋按進自己懷裡。

  「你怎麼不是我妹妹?你是我妹妹。蘅兒在的時候,是她陪著我。蘅兒走了,是你陪著我。你叫我哥,叫了那麼久,叫了那麼多聲,怎麼能不是真的?」

  沈臨帶著沈蘅屍體回涼州的那天晚上,做了個夢。

  他夢見沈蘅站在他面前,還是小時候的樣子,扎著兩個小辮子,臉紅撲撲的,不像生病的時候那麼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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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跟他說。

  「哥哥,你不要難過,那個姐姐是我求了很久才求來的。她替我活著,替我照顧你,替我做那些我來不及做的事。我那時候已經知道自己要走了,我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有來得及跟你告別。我沒有照顧好你,從小都是你在照顧我。所以我求了她來替我繼續愛你們。」

  「哥哥,我要走了,你不要怪姐姐,你要像對我一樣對她好。」

  她說完之後就笑了,眼睛像月牙,又可愛又漂亮。

  「哥哥,你要好好活著。」

  她輕輕抱住沈臨,片刻之後,消失不見。

  沈臨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他知道那不是夢。

  是妹妹來跟他告別了。

  沈臨低下頭看著沈蘅,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擦掉她臉上的淚水。

  「你也是我的妹妹。你們都是我的妹妹。」

  沈蘅再也忍不住了,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渾身發抖。

  後來,沈臨帶他們去了涼州後山。

  那裡有一片安靜的向陽坡地,站在坡上能看到整座涼州城和遠處連綿起伏的雪山。

  坡上種著一株新栽的杏樹,樹下是一座小小的墳塋。

  那是真正的沈蘅。

  沈蘅從自己從現代帶來的東西里翻了很久,翻出了一隻小小的八音盒。

  上滿發條之後擰開來,裡面會轉出一個穿著芭蕾舞裙的小人,叮叮咚咚地彈一首很老很老的曲子。

  她把八音盒放在墓碑前面,擰滿了發條,然後後退一步,和沈臨並肩站在一起。

  她蹲下來對著墓碑輕聲說道。

  「謝謝你,謝謝你把這具身體借給我,謝謝你讓我遇到這麼好的哥哥,遇到這麼好的珣濯,遇到這麼多愛我的人。你放心,以後我會替你繼續保護哥哥,還有你,我們都會記得你。」

  沈臨站在她身後,仰頭望著天空。

  他沒說話,可他的嘴角是彎著的,眼眶是紅的。

  從後山下來之後沈蘅和珣濯在涼州城多住了幾天。

  正好趕上沈臨的生日,往年沈臨從不過生日,他總是說軍務繁忙,其實只是不想一個人孤零零地對著碗面。

  可今年不一樣了。

  沈蘅在將軍府的後院裡掛滿了燈籠,春鳶和蒼然在廚房裡忙了一整天,珣濯親手做了一桌子菜。

  北疆風味的烤羊排、醬牛肉、酥油餅,還特意燉了一鍋大昭口味的山藥排骨湯。

  夜幕降臨時沈蘅讓蒼然在城牆上準備好煙花。

  她扯著沈臨的袖子把他拉到城牆上,讓他抬起頭。

  第一簇煙花尖嘯著衝上夜空,在涼州城最高的那面城牆上空轟然炸開,萬千流火如金雨般灑落。

  然後是第二簇、第三簇,將整座涼州城的夜空點亮。

  沈臨站在城牆上仰頭看著漫天流光碎金,眼睛裡倒映著明明滅滅的光。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後輕輕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

  「蘅兒,哥哥有在好好活著。你看見了嗎?」

  ……

  回北疆的路上,沈蘅和珣濯沒有坐馬車,而是策馬並轡,不緊不慢地走在涼州城外的官道上。

  北疆的春天已經到了最盛的時候,雪原上的積雪大片大片地融化,露出了底下嫩綠的新草。

  遠處雪神山的山頂依舊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積雪,和碧藍如洗的天空交相輝映。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轉頭看向珣濯。

  他的白髮被春風吹得輕輕拂起,在淡金色的日光下泛著極柔的光澤。

  她認真地開口道。

  「珣濯,其實你白髮也挺俊俏的,別有一番風味,甚至更像謫仙人了。」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然後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

  「可是珣濯,我真的很喜歡你黑頭髮的樣子。那時候你在將軍府門口等我,頭髮烏黑烏黑的,我當時就在想,你怎麼那麼那麼好看啊!你的黑髮是我的心動回憶,所以我要幫你把頭髮養回來。」

  珣濯微微彎起嘴角。

  「好。」

  呼延朗之前說可以用何首烏和雪蓮水調養,只是那時候沈蘅沒有回來,他沒有心思打理自己,便沒有堅持。

  既然她喜歡,他就養。

  沈蘅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輕輕一夾馬肚,棗紅馬便撒開蹄子在初春的曠野上小跑起來。

  珣濯策馬跟在她身後,看著她披著白狐裘的背影在春光里越來越遠,恍惚間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她第一次在觀星台上堵他,站在山頂的風裡,仰著頭問他。

  「國師在看什麼?」

  那時候他不知道,這個看起來瘦弱得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姑娘,會把他從雪神山上拉下來,拉進人間煙火里,讓他嘗遍酸甜苦辣,讓他明白什麼叫活著。

  她是落在北疆雪枝上的一株蘅蕪,萬物凋敝,唯她生香。

  他等了她三個月零十一天,她踏著初融的雪回來了。

  從此雪原上有花,他的餘生里有她。

  珣濯策馬追了上去,與她並轡而行。

  前方是北疆的春天,是雪融之後的第一片新綠,是漫山遍野即將盛開的雪蓮。

  而他們並肩策馬,朝那片春天馳去。

  [正文完]

  2026年7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