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活過來的消息傳到北疆王宮的時候,大可汗正在議事殿裡跟幾個部落首領商量雪神祭禮的事情。
圖魯像一陣風一樣衝進來,那張大鬍子臉上又是淚又是笑,嗓子粗得像砂紙刮鐵,喊了三遍大可汗才聽清他說的是什麼。
「公主回來了!安陽公主回來了!就在國師府門口,活生生的,還會說話,還會笑!是真的!屬下親眼看見的!」
大可汗手裡的羊皮地圖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被撞得往後滑了半尺,紅棕色的眼睛瞪得渾圓。
那幾個部落首領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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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三個月前國師從瀕死之術中自己走出來之後,他就一直說公主會回來的,每天都讓人把公主的寢殿打掃得一塵不染,窗台上的花瓶里永遠插著新換的雪蓮花,好像她只是出了趟遠門明天就會回來。
大家都說國師是傷心過度迷了心智。
可此刻,圖魯那張大鬍子臉上從來沒有過的又哭又笑的表情,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可汗愣了好幾息,然後仰頭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笑完之後抬手狠狠地擦了一下眼角,大手一揮。
「走!去看看!」
阿骨是跑得最快的。
他正在演武場練刀,聽到消息之後刀一扔就往外沖,跑到半路才想起刀不能隨地亂丟又折回去撿,撿完又跑,跑得兩隻靴子都差點飛出去。
他衝到國師府門口的時候沈蘅正站在院子裡跟其其格說話,他一個急剎車停在她面前,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幾個月前在他面前閉上眼睛再也沒有睜開的人,此刻正站在北疆的陽光下沖他笑。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嘴巴張了好幾下,然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姐姐!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我以為你死了!我每天晚上都給你留門,我想著你要是活過來了肯定會回來看我的!你真的回來了!」
沈蘅被他這一嗓子哭得鼻子發酸,蹲下來拿袖子給他擦眼淚。
阿骨哭了好一陣才抽抽噎噎地停下來,抓著她的袖子不肯撒手,像是怕一撒手她就又不見了。
圖魯和率耶站在院門口,圖魯那張大鬍子臉上早就掛滿了淚珠子,一邊拿袖子胡亂地擦一邊嘟囔著「屬下就說公主福大命大」。
率耶站在他旁邊,依舊是那副沉穩的模樣,可他的眼眶也紅了,右手按在左胸前朝沈蘅深深地彎下腰去,一句話都沒有說,可那個躬鞠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深。
大可汗大步走進來,一巴掌拍在沈蘅肩上,差點把她拍了個趔趄,然後又是拍著自己的大腿哈哈大笑。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珣濯皺著眉把沈蘅緊緊護在懷裡,他小心翼翼,像守著一件易碎瓷器,再也不許別人接近她了。
二王子哈努和大王子赤那也趕來了,赤那依舊是那副穩重寡言的模樣,朝沈蘅微微點頭說了句公主平安就好,但他嘴角的弧度比任何時候都要深。
哈努紅著眼眶在旁邊繞著沈蘅轉了好幾圈,嘴裡念念有詞。
「還好我當初沒有追到公主,不然國師非得把我發配到雪神山上去守一輩子廟。」
赤那在旁邊默默點頭說,你有這個覺悟就好。
當晚大可汗在王庭設了宴。
不是那種規矩森嚴的國宴,就是一家人圍在一起吃了頓熱騰騰的羊肉鍋子,沈蘅坐在珣濯旁邊,他的筷子從頭到尾都在給她夾菜,她面前的碗堆得像座小山。
她一邊吃一邊偷偷用腳尖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靴子,他不動聲色地碰了回來。
宴席散後沈蘅對珣濯說想回涼州看看哥哥。
她說這話的時候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無名指上的藍寶石戒指,睫毛低垂著,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她現在已經不是原來的沈蘅了。
沈臨愛的那個妹妹已經不在了,他還會認她嗎?
珣濯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握住她的手輕聲道。
「不必害怕,我陪你去。」
涼州城依舊是那座巍峨的邊塞重鎮。
城頭上沈字軍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守城的士兵遠遠看見國師府的馬車和北疆的雪狼旗,立刻飛奔去稟報。
春鳶和蒼然已經跟著沈臨回了涼州,聽到消息時兩人正在後院晾曬沈蘅以前留下的衣裳。
春鳶手裡的衣裳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捂著嘴蹲下去撿,撿了好幾次都沒撿起來,最後還是蒼然把她從地上拽起來,拽著她一路跑到了將軍府門口。
馬車在將軍府門口停下。
沈蘅從車上下來,春鳶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來了,撲上來抱著她就不肯撒手,眼淚全蹭在她的衣襟上,哭了好一會兒才抽噎著擠出一句。
「公主你瘦了。」
蒼然站在春鳶身後,依舊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樣,可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極細極薄的線,眼眶紅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明顯。
沈蘅拍了拍春鳶的肩膀笑問。
「我哥呢。」
蒼然朝正堂的方向看了一眼,低聲道。
「將軍在裡面,他最近不太出門,瘦了很多。」
沈蘅獨自走到正堂門口,門虛掩著,從門縫裡她看見沈臨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拿著一卷攤開的軍報,卻沒有在看。
他整個人瘦了整整一圈,臉頰微微凹陷下去,顴骨顯得更高了,鬢邊竟然多了幾縷銀絲。
他才不到三十歲,卻在這幾個月里老了許多。
他面前的桌上還擺著兩副碗筷,一副是他自己的,另一副對面那副擺得端端正正,碗裡盛著半碗還沒動過的醬牛肉。
她忽然不敢進去了。
她站在門口把手裡那封寫了好幾個晚上的信輕輕放在門檻上,又把自己從現代帶來的幾樣東西擱在信旁邊。
然後她轉過身,朝珣濯走去。
「我們走吧。」
她和珣濯剛走出將軍府大門,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聲音又快又急,帶著某種不要命般的瘋狂,從正堂方向繞過迴廊直直地朝大門衝過來。
然後她聽見了那個沙啞而顫抖的聲音,被涼州城上的朔風撕成了碎片,卻每一個字都砸進了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蘅兒,你回來,都不想見見哥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