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叩雪無應

  珣濯站在寢殿裡沒有追出去。

  他捏著手裡的信,手指在微微發抖。

  信上的字和她平時說話的語氣一模一樣,歪歪扭扭的,每個字的最後一筆都往上翹,像是在笑。

  她把所有的真相都寫在了紙上,可他看到的不是真相,是她在燈下寫這封信時皺著的眉頭,咬著的筆頭,被燭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臉。

  珣濯: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被系統送回原來的世界了。對不起,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因為我不知道怎麼開口,每次想跟你說,但一看到你的眼睛我就不忍心了。

  我來自一個和這裡完全不同的世界。有一天晚上我在宿舍里看了一本三流言情小說,被劇情氣到心梗,然後就被一個叫『炮灰逆襲系統』的狗東西綁定了。它讓我攻略你,說只要好感度達到滿值就能回到原來的世界。所以我在太和殿上說想嫁給你,在觀星台上說喜歡你,都是任務。都是假的。可是後來,我不確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那些「假的」慢慢變成了真的。也許是你在崖底把我護在懷裡的時候,也許是你每次見到我都幫我把茶溫得不燙不涼剛剛好的時候,也許是你讓海東青叼著一朵棘花放在我窗台上的時候。也許是更早更早,早到我自己都沒發現的時候。所以我後來跟你說過的每一句「我喜歡你」,都不是任務,是真心的。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𝗍𝗐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珣濯,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你。

  倘若我突然走了,你不要難過太久,不要做任何傷害自己的事。你要好好活著,等我回來。我不知道系統會不會讓我回來,但我一定會想辦法,我會想辦法回來的。因為你是我的丈夫,我們早就許過誓約,要永遠在一起。

  你的妻子,沈蘅。

  「我會想辦法回來的。」

  珣濯把這句話反覆看了好幾遍。

  他抬起頭看著門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忽然覺得自己被關在了一個沒有她的世界裡。

  這個世界有她親手畫的圖紙,有她留下的嫁衣和頭紗,有她喝過的藥碗和梳過的梳子。

  可她不在了。

  那天晚上國師府的燈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率耶推開寢殿的門,看見珣濯還坐在軟榻前,手裡攥著那封信。

  率耶往前走了兩步,然後他停住了。

  他看見珣濯的頭髮一夜之間,從烏黑變成了雪白。

  不是幾縷銀絲,是滿頭白髮,如雪神山上的終年積雪。

  他坐在那裡,像一尊被風雪侵蝕了千年的石像。

  率耶的眼淚終於止不住了。

  他跪在珣濯面前低下頭,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角,聲音終於開始發抖。

  「國師,公主在天有靈,也一定不希望看到您這樣啊!」

  珣濯沒有說話,他站起身,朝門外走去。

  他木然地走著,穿過北疆的晨光和漫天重新開始飄落的雪花。

  他走到雪神廟門口,推開那扇沉重的大門,走到雪神像前,跪了下去。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和每次跪在神像前誦經時一模一樣。

  可這一次他沒有誦經,他沒有祈福。

  他只是跪在那裡,仰頭看著那尊白石雕成的神像。

  神像的面容在燭火映照下忽明忽暗,垂著眼帘,神情悲憫而莊嚴。

  他開口,聲音沙啞而平靜,像是在跟一個非常非常久遠的故人說話。

  「珣濯此生從未向雪神求過什麼。十五歲那年窺見自己的命格,知道命中有死劫,未曾求過。而後遇見了此生摯愛,為她所做的一切,心甘情願,亦未曾求過什麼。」

  他閉上眼睛,燭火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今日珣濯求你。幫我找到我的妻子。她不是北疆的人,不是大昭的人,她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她的家在另一個世界,她是為了救我才來到這裡。她把所有的真心都給了我,把所有的勇氣都給了北疆,可她走的時候連一句話都沒說完。雪神,你若能聽到,求你帶她回來。」

  他雙手撐在冰冷的石面上,額頭重重地磕了下去。

  一下,兩下,三下。

  額頭上破了口子,鮮血順著眉骨往下淌,他毫無知覺。

  他跪在那裡,把額頭頂在石面上,閉上眼睛。

  雪神廟外,風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神沒有回應。

  他跪了整整三天三夜。

  大可汗來勸,他不肯起。

  圖魯和率耶跪在他身後,陪了他一整天,他也沒有動。

  阿骨哭著拉他的袖子。

  「國師你吃點東西吧!」

  他伸手摸了摸阿骨的頭,沒有說話,也沒有接他遞來的乾糧。

  阿骨的眼淚掉在他的手背上,他輕輕替他擦了擦,然後重新跪回神像前。

  他的膝蓋已經跪得失去了知覺,額頭上的血結了痂又磕破,磕破了又結痂。

  他感覺不到疼,感覺不到冷,感覺不到時間從身邊流過。

  他只是一直跪在那裡,等一個也許永遠不會來的回應。

  他本來想隨她去了,可他不敢。

  她在信上說

  「你要好好活著,等我回來。」

  她從來不會騙他。

  她要他活著,他就活著。

  第三天的深夜,他終於站起來了。

  他獨自走進雪神廟的藏經閣,在那些塵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古籍中,翻了整整七天七夜。

  然後他找到了。

  那是一卷殘破得不成樣子的羊皮紙,上面畫著一個古老的祭陣,陣中央跪著一個人,雙手合十,眉心有一滴血。

  祭陣下面寫著一行北疆古文。

  「以生者之血,引亡魂歸途。以瀕死之術,換陰陽重逢。」

  那是一種以瀕死狀態將施術者的魂魄送入陰陽交界,喚回亡者靈魂的禁術,九死一生,極可能一去不回。

  率耶跪在他面前攔他,說這術法太兇險了,用瀕死之術去招魂,他會沒命的。

  圖魯也跪下了,說國師你不能這樣做。

  大可汗站在門口看著他,眼睛裡全是哀求。

  木托拄著拐杖站在更遠一些的地方,蒼老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只是握緊了拐杖。

  珣濯看著他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只有一種安靜到極致的篤定。

  「她是我的妻子。我們早就定下了誓約,要永遠在一起。不管是生是死,我都會把她找回來。」

  他走進寒室,關上了石門。

  他盤膝坐在中央的寒玉台上,用短刀割破了自己的掌心,將血滴在祭陣的凹槽里。

  寒冰開始消融,他的內力開始瘋狂地流失,他的意識開始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