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病骨難瞞

  珣濯再睜開眼的時候已經躺在了自己的寢殿裡。

  呼延朗坐在床邊的矮凳上收起了最後一根銀針,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罕見地沒有罵人,只是沉默地收拾著藥囊,花白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極深極深的疙瘩。

  圖魯和率耶守在門口大氣都不敢喘,阿骨和哈努擠在門縫邊往裡頭張望,赤那站在他們身後一手一個把兩個人按住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呼延朗開口,聲音蒼老而低沉。

  「老朽不明白。這股內力極寒極純,比寒淵訣本身的寒氣更甚,將你全身經脈都衝擊了一遍。像是你自己主動運功去對抗了什麼東西,被反彈回來的力量傷了臟腑。國師,你老實告訴老朽,你到底做了什麼?」

  珣濯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呼延朗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知道他不想說的事誰也撬不開他的嘴,嘆了口氣不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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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藥囊里掏出幾隻瓷瓶放在床頭,一一交代了用法和用量,然後背起藥囊佝僂著身子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用蒼老而疲憊的聲音嘆息道。

  「國師,凡事有度。你這條命北疆還指著呢。」

  門在呼延朗身後輕輕合上。

  珣濯靠在床頭閉著眼睛,手指無意識地轉了轉腕間的雪色玉珠,然後睜開眼睛,對站在門口的圖魯和率耶說了一句話。

  他的聲音沙啞而虛弱,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今晚的事,一個字都不許傳到公主耳朵里。」

  圖魯和率耶對視一眼,單膝跪地鄭重地行了一禮,以雪神的名義起誓絕不泄露半個字。

  阿骨在門縫外頭聽到這句話咬了咬嘴唇,轉身往沈蘅寢殿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後默默地把這個秘密咽回了肚子裡。

  ……

  沈蘅兩天沒見到珣濯了。

  第一天她想,雪狼部的重建剛收尾,十七部那邊還有一堆善後事宜,他忙是正常的。

  第二天她想,率耶照常來送藥丸,圖魯照常在王庭里巡邏,阿骨照常來找她蹭點心吃,一切都和平時一樣。

  除了珣濯不在。

  她去議事殿找大可汗商量雪崩預警裝置的後續維護方案,珣濯不在。

  她去偏殿幫其其格整理雪狼部的災後戶冊,珣濯不在。

  她晚上回寢殿經過他常待的那間書房,燈是滅的。

  倒是大王子赤那來拜訪過她一次。

  赤那拿著她之前畫的那幾張雪崩防禦裝置的圖紙,態度一如既往地穩重恭敬,請她去工匠坊看看做出來的實物是不是和圖紙有誤差。

  沈蘅跟著他去工匠坊轉了一圈,蹲在地上用炭筆在木板上重新畫了幾個標註,跟老工匠比劃了好一會兒鐵管的接口角度。

  大王子在旁邊安靜地看著,偶爾點頭。

  「沒有問題,做得蠻精巧的。這幾個接口的角度我之前還擔心你們做不出來,沒想到老師傅手藝這麼好。」

  沈蘅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炭灰,滿意地點點頭。

  赤那微微點頭。

  「公主過譽了,都是按圖紙來的。」

  沈蘅把手裡的炭筆擱在工匠的檯面上,隨口問了一句。

  「對了,你有見到國師嗎?他這兩天在忙什麼呢?」

  赤那的表情極其細微地僵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將圖紙捲起來,聲音依舊是那副沉穩從容的調子。

  「雪神廟那邊有些積壓的事務需要國師親自處理,太上聖使也召他回去商議春祭的事宜。公主不必掛心,國師很快就會回來的。」

  他行了一禮便告辭了。

  沈蘅站在原地目送他走遠,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收了回來。

  她沒有回自己的寢殿,而是披上斗篷直接去演武場找到了阿骨。

  阿骨正蹲在靶場邊上整理箭矢,看見她走過來遠遠地就舉起手臂朝她揮舞,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沈蘅在他面前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語氣很平靜,聲音也不大,卻讓阿骨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臉上。

  「阿骨,你不會騙姐姐的,對不對?你告訴我,國師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他現在在哪裡?」

  阿骨抱著箭矢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竹製的箭杆被他捏得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的眼神開始躲閃,東看西看就是不看她,嘴裡嘟囔著。

  「國師他……國師就是……」

  沈蘅不說話,就那樣安靜地看著他。

  沉默了幾個呼吸之後阿骨終於垮下了肩膀。

  「姐姐,我帶你去。但是你不能跟國師說是我說的,他之前讓圖魯和率耶發了誓,不許任何人告訴你。」

  沈蘅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放心,我當然不會告訴他。」

  阿骨帶著她穿過迴廊、穿過偏殿、穿過那片她剛來北疆時和阿骨一起賽過馬的雪松林,走到了王宮最東邊的一處獨立院落。

  這院子離她的寢殿不算太遠,但藏在幾棵老雪松後面,平時很少有人經過。

  院門口站著圖魯,抱著刀像一座沉默的鐵塔。

  他看見沈蘅從迴廊那頭走過來,臉色驟然一變,嘴巴張開又合上,胳膊下意識地往門框上一擋。

  沈蘅在他面前站定抬頭看著他,一句話都沒說。

  圖魯被她那平靜的目光看了好一會兒,終於胳膊慢慢垂了下來,往旁邊讓開了一步。

  沈蘅推開那扇門。

  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混著艾草燃燒之後的苦澀和某種她說不上名字的草藥根莖被搗碎之後發出的清冽氣息。

  呼延朗正坐在床邊的矮凳上往一隻藥罐里捻粉末,看見她進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朝她行了一禮。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微微搖了搖頭,背起藥囊佝僂著身子從她身邊走過,順手把門帶上了。

  寢殿裡只剩下她和躺在床上的珣濯。

  他靠在床頭,背後墊了好幾個軟枕,身上蓋著厚實的狼皮褥子。

  穿的不是平日裡那件月白色的長袍,而是一件素色的中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纏著紗布的皮膚。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平日裡淡粉色的嘴唇此刻幾乎沒有血色,額角還有一層細密的薄汗。

  床頭的小几上擱著一隻空了的藥碗,碗底還殘留著深褐色的藥渣。

  空氣里除了藥味還有一股她非常熟悉的、極淡的鐵鏽味,是血。

  她站在門口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他,看著他撐著床沿想要坐直一些,看著他努力彎起嘴角露出一個讓她安心的笑。

  沈蘅覺得自己鼻子猛地一酸。

  珣濯看見她泛紅的眼眶,笑容頓時凝固在嘴角。

  他掀開被子想要下床,被她幾步上前按住了肩膀。

  她把他重新按回軟枕上。

  珣濯靠在床頭仰頭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裡翻湧著慌亂和心疼,還有一絲極細微的、做錯事之後被當場抓包的心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