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領地的。
他只覺得爪子底下的雪地軟綿綿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一樣不踏實,整匹狼像踩著一朵不受控制的雲,飄飄忽忽地就飄到了艾拉面前。
艾拉正趴在那塊最暖和的乾草堆上,尾巴鬆鬆地搭在身側,眯著眼睛打盹,聽見腳步聲才懶洋洋地掀開一隻眼皮。
威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又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如此反覆了五六次,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在岸上拼命翕動腮幫。
艾拉看著他那副便秘似的表情,眉頭微微挑了一下,乾脆把兩隻眼睛都睜開了,等著他開口。
威廉終於組織好了語言,跟自家老婆把事情的前因後果給交代了個清清楚楚!
威廉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整匹狼像是卸下了千鈞重擔一樣,深深地吐出一口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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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爪子抹了一把臉,把額頭上那幾根因為焦慮而翹起來的鬍鬚摁回去,然後憂心忡忡地轉過頭,望向遠處。
遠處的南坡上,白雪皚皚之中,兩匹狼的身影清晰可見。
那匹銀灰色的小狼——也就是他的傻兒子——正被那匹大黑狼圈在懷裡,大黑狼低著頭,伸出舌頭一下一下地、仔仔細細地舔著江北頭頂那撮翹起來的呆毛,動作輕柔得像在擦拭什麼寶貝。
江北縮在那團黑色的毛絨懷裡,四隻爪子軟塌塌地攤著,尾巴搭在大黑狼的尾巴上,臉上的表情享受得不得了,眯著眼睛,嘴巴微微咧著,活像一隻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大爺。
「……」
威廉盯著那個畫面看了三秒,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他甚至忘了自己身旁還躺著他香香美美的老婆——那匹讓他當了一輩子寵妻狂魔的、方圓百里最優雅最溫柔的艾拉——此刻就趴在他旁邊,溫熱的身軀散發著讓他平日裡聞一口就能搖三圈尾巴的熟悉香氣。
可他現在連舔毛的心情都沒有了,那根平日裡只要靠近艾拉就會自動搖成風車的尾巴,此刻一動不動地垂在身後,蔫得像一根被霜打過的草繩。
威廉覺得自己的三觀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
他這輩子見過公狼追母狼,見過母狼挑公狼,見過兩匹狼為了爭一匹母狼打得頭破血流。
他見過各種各樣的事情,唯獨沒見過——兩匹公狼互相圈在懷裡舔毛!還舔得那麼自然!那麼順滑!
那麼……那麼旁若無狼!
威廉的瞳孔地震了,世界觀像被誰從地基底下挖了一鏟子,整棟樓都在晃。
」嗷嗚!老婆!」
威廉煩躁地甩了甩尾巴,又甩了甩,甩得又急又快,跟抽了風似的,臉上的表情扭曲得像是吃了一百顆沒熟的野山楂,
」你說——你說是不是因為咱們家那傻——啊呸,咱家兒子出門之前,咱們忘了告訴他媳婦要找雌性的!所以才導致這樣的結果?」
威廉越說越覺得有道理,爪子在地上啪啪拍了兩下,尾巴甩得更急了:
」你看啊!他從小就在領地里長大,見的都是咱們家的狼,咱們也沒專門教過他'媳婦'是個什麼概念!
他是不是以為只要找個伴兒就行,根本不分公的母的?」
威廉說不下去了。
他抬起兩隻爪子捂住自己的臉,發出一聲沉悶的哀嚎。
失敗!
他覺得自己對江北這個傻兒子的教育實在是太失敗了!
他教過江北怎麼捕獵,怎麼打架,怎麼嚎叫才能嚎出狼王的威嚴,怎麼在領地里畫界標——可他偏偏沒教過江北怎麼辨別合適的伴侶!
他以為這事兒不用教,狼天生就該知道,可誰能想到他家的傻兒子就是那個」天生不知道」的特例!
威廉開始陷入了深深的內疚之中。
他現在懷疑是不是他平時對江北太兇了?
棍棒式的教育把自家兒子真的給打傻了?
威廉把臉從爪子後面抬起來,目光又落回遠處那個被大黑狼圈在懷裡舔毛的銀灰色身影上。
江北不知道說了句什麼,那匹大黑狼低下頭在他耳邊蹭了蹭,然後江北就笑了,笑得整張臉都皺起來,耳朵一抖一抖的,尾巴卷在大黑狼的尾巴上晃來晃去。
威廉默默地看著那個畫面,嘴角抽了抽,又抽了抽。
然後他轉過頭,用一雙飽含著」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的複雜眼神看著艾拉,聲音裡帶著一絲髮自靈魂深處的迷茫:
」老婆……你說我現在教他,還來得及嗎?」
艾拉慢悠悠地抬起一隻眼皮,看了一眼遠處那兩匹膩歪在一起的狼,
他的嘴角輕輕彎出一個溫柔的弧度。
她慢悠悠地掀開眼皮,目光從遠處那兩匹銀灰色與黑色交織的身影上收回來,落在了自家老公那張苦大仇深、跟誰欠了他八百隻兔子沒還似的臉上。
」好了!」
艾拉的尾巴輕輕掃了一下威廉的後腿,動作又輕又軟,帶著一種安撫的意味,
」找什麼樣的伴侶都行!只要咱兒子喜歡就行!」
她的視線穿過紛紛揚揚的雪花,精準地落在了約瑟身上——那匹大黑狼正低著頭,用舌頭一下一下地、極其認真地舔著江北耳朵根後面那一片被雪打濕的絨毛,動作輕柔得像在擦拭什麼稀世珍寶。
而江北呢?
那個平日裡皮得上房揭瓦、在領地里橫衝直撞的傻小子,此刻整匹狼軟得像一灘化開的奶油,四隻爪子攤在大黑狼懷裡,尾巴卷在大黑狼的尾巴上,眯著眼睛,嘴角咧著,臉上的那種笑——那種笑讓艾拉的眼底跟著暖了起來。
那匹大黑狼抬起頭的時候,目光落在了自己懷裡的銀灰色小狼身上,瞬間——就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星空揉碎了塞進了他眼睛裡似的,亮得驚人。
那琥珀色的瞳孔里沒有領地、沒有獵物、沒有風雪,沒有這世界上任何一樣別的東西,滿滿當當、完完全全、連一絲縫隙都沒有地盛著江北的影子。
愛一匹狼,連看他的眼睛都是亮亮的。
那種亮不是什麼刻意裝出來的深情,不是什麼為了討好長輩而擠出來的殷勤,就是最純粹的、最藏不住的那種光。
像冬天夜裡突然點起來的一盞燈,像雪地里忽然亮起的一團火,熱乎乎的,暖融融的,擋都擋不住。
艾拉的嘴角彎得更深了。
她看了一輩子的狼,什麼樣的眼神沒見過?虛情假意的、有所圖謀的、一時的衝動和熱情,她都能一眼看穿。
可那匹大黑狼眼睛裡的東西,假不了。
愛意這種東西,是根本就藏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