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來自老狼王的施壓,約瑟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怯懦或者諂媚的神色。
他站得筆直,四條腿穩穩地踏在雪地里,胸膛微微挺著,尾巴不卑不亢地垂在身後,既不夾緊示弱也不翹起挑釁,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亂上半分。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平靜地對上威廉刀鋒似的目光,像一潭深水接住了一整座山的壓力,紋絲不動。
這一點倒是讓威廉微微眯了眯眼。
嗯,膽子不小。
在他這片領地上,敢用這種目光和他對視的狼可沒幾匹,更別說還站得這麼板正、呼吸都不帶抖的。
這小子要麼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要麼就是確實有兩把刷子。
但欣賞歸欣賞。
威廉喉嚨里那串低沉的警告聲又往下壓了半分,前爪在雪地里微微往前挪了半寸,渾身的毛豎得比方才更高了,整匹狼像一隻被拉滿的弓,隨時準備彈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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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對還是敵對,在他的領地上,任何來路不明的大型公狼都必須先過了他這關再說。
他當了這麼多年狼王,靠的就是」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的警惕性。
這匹黑狼看著再順眼,那也是外人,是潛在的威脅,是可能覬覦他領地的入侵者。
威廉原以為對面這匹黑狼是來爭奪領地的。
看這體型,看這氣勢,看這副不卑不亢的架勢,十有八九是隔壁哪個山頭新崛起的年輕狼王,想趁著他午睡的時候來探探虛實,看看他威廉的地盤是不是好啃的骨頭。
威廉已經在腦子裡迅速擬定了三步應對方案:先威嚇,再對峙,最後如果對方不退就直接動手,三招之內摁倒對方宣布主權。
結果對方一開口,威廉的思維直接卡殼了。
」我是來接我媳婦回領地的。」
約瑟的聲音不高不低,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了雪地上,砸進了威廉的耳朵里,砸得他腦子」嗡」了一聲。
江北的耳尖」唰」一下就紅了,紅得透透的,連帶著耳根和半張臉都染上了一層熱氣騰騰的粉。
他條件反射地往後退了半步,不為別的,就為了萬一他爹一爪子呼過來的時候他好有個躲閃的餘地。
以他對威廉的了解,他爹現在腦子裡肯定在飛速運轉」媳婦」這個詞到底指的是誰,等他想明白了,接下來那聲咆哮能把整片山頭的雪都震下來。
媳婦???
威廉的腦子裡像被扔進了一塊大石頭,撲通一聲砸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他的女兒們早就各自找到了伴侶並建立了新的領地,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一個個都過得滋潤著呢,壓根不需要別人來接。
而這匹黑狼張口就說」接媳婦」,那」媳婦」還能是誰?
威廉的臉」唰」一下黑了下來,黑得比天上的烏雲還沉,比約瑟的皮毛還深三個色號。
自家媳婦美若天仙、溫柔體貼、柔情似水,那是方圓百里公認的,年輕的時候追她的狼能從領地排到隔壁山頭,他當年為了抱得美人歸那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如今雖然生了幾個崽,可艾拉的風采半分不減,優雅端莊得跟林間走出來的月光似的,給自家招來情敵也無可厚非!
一想到這兒,威廉整匹狼的毛炸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每一根都支棱得筆直,遠看簡直像一朵銀灰色的巨型蒲公英成了精。
他的尾巴豎直地翹起來,嗓子裡湧出低沉的、帶著明顯殺意的咆哮,整匹狼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腳下的積雪都被他身上散發出的熱氣融出了兩圈水窪。
」嗷嗚——!!!」
威廉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前爪重重拍在雪地上,濺起一片碎雪,聲音震得樹梢的積雪嘩啦啦往下掉,目光兇悍得像兩把出鞘的鋼刀:
」艾拉是我老婆!!!」
他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每一根毛都在叫囂著」你休想動我的狼」,尾巴炸成了一面銀灰色的戰旗,嗓門大得連遠處山谷都在傳來回音:
」打艾拉的主意——想都不要想!!!」
江北原本做好了所有出櫃打算。
他在心裡已經默默排練了八百個版本的開場白,他甚至準備好了如果威廉一爪子拍過來的話,他該往哪個方向躲!
他覺得自己已經武裝到了牙齒,心理防線固若金湯,無論老爹是咆哮還是暴走還是當場暈過去,他都有應對預案。
江北張了張嘴,剛醞釀好第一句話——結果氣沒憋住,」噗」的一聲,口水差點噴出來。
他趕緊用爪子捂住嘴,耳朵尖紅得像兩團小火焰,整匹狼從喉嚨里發出一連串」咳咳咳咳」的嗆咳聲,尾巴在身後抖得像風中殘燭。
他腦子裡那八百個版本的劇本此刻全部打成了結,纏在一起擰成一團亂麻,沒有一句能完整地從他嘴裡掏出來。
這劇情對嗎???
江北瞪大了眼睛,看看左邊——他爹那張寫滿了」你趕緊給我爭點氣別讓外人看我笑話」的臉,眉毛擰得能夾死蒼蠅,鬍鬚都氣得一翹一翹的。
又看看右邊——約瑟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盛滿了亮晶晶的期待,尾巴居然在身後極其輕微地晃了一下。
他站在兩匹狼的目光交匯處,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架在火上烤的肉乾,左面是烈焰右面也是烈焰,翻個身還是烈焰,怎麼翻都是焦的。
一時之間,兩匹狼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向江北。
威廉皺了皺眉頭,那眉頭皺得能夾斷一根樹枝,滿臉寫著」你怎麼回事」。
他用鼻子重重地噴出一口氣,前爪不耐煩地拍了一下地面,尾巴猛地往旁邊甩了一下,那意思江北太懂了——嗷嗚!
你老爸的情敵都找上門來了,能不能給他爭點氣!
別讓對方覺得你老子的基因不行!
你可是我威廉的兒子!拿出點氣勢來!站直了!別縮著!
別讓那匹黑狼覺得咱們家好惹!
威廉用眼神給江北發了一串加密電報:
平時你皮得跟猴子一樣上躥下跳,怎麼關鍵時刻就縮成一團了?
你給我挺起胸膛來!讓他看看我威廉的崽是什麼派頭!
江北被他爹那雙」你給我爭點氣」的眼神盯得頭皮發麻,又被約瑟那雙」你快認我」的期待目光看得尾巴打結。
兩股視線像兩把不同溫度的烙鐵,一左一右地貼在他臉上,烤得他整匹狼都在冒熱氣。
他深呼吸了三下,爪子在地上刨了兩圈,尾巴甩了又甩,終於把舌頭從打了八百個結的狀態里勉強捋直了。
江北往前蹭了半步,又慫慫地縮回來半步,整匹狼在雪地里扭來扭去,活像一隻被點了穴的泥鰍。
他的眼睛左瞟右瞟就是不敢直視威廉,嘴巴張了好幾次,最後像是下定了什麼赴死的決心一樣,一咬牙一閉眼,扯著嗓子就喊了出來:
」約瑟是來找我的!他是我的姘——」
江北的舌頭在嘴裡打了個急轉彎,」啪」一下把自己絆了個趔趄。
」——啊呸!伴侶!伴侶!是伴侶!」
他喊完之後整匹狼都僵住了,嘴巴還保持著」侶」字的嘴型,耳朵尖紅得能當信號燈,尾巴縮在屁股後面夾得緊緊的。
江北偷偷掀開一隻眼皮,小心翼翼地往威廉的方向瞄了一眼。
威廉一動不動地站在雪地里,臉上的表情凝固在一個十分微妙的弧度上。
他先看了看自己的傻兒子,又緩緩轉過頭,看了看對面的約瑟,就這麼來回威廉又把頭轉回來,再次看了看自己的傻兒子。
他的眉頭開始往中間聚攏,眉毛越擰越緊!
他兒子剛才說什麼?
威廉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他開始認真回溯江北出生那天的每一個細節——
艾拉生產的時候他守在洞口,急得團團轉,等聽到第一聲嘹亮的嗷嗚他激動得差點把尾巴咬掉。
他分明記得江北生出來的時候腦袋圓圓的,沒有擠壓過的痕跡,艾拉生得也順暢,中間沒有任何磕碰。
難道是後面自己摔的?
還是打架打壞了?
江北被他爹那道充滿憂慮的眼神看得渾身發毛,正想開口補救兩句,還沒來得及張嘴,旁邊的約瑟開口了。
」岳父!」
那一聲喊得中氣十足、字正腔圓、鏗鏘有力,每一個音節都咬得清清楚楚,發音標準得可以去當狼族語言教學示範音頻。
威廉扭過頭,看向約瑟。
然後他又扭回頭,看了看自家傻兒子。
兩相對比,高低立判。
」……你剛才叫他什麼?」
江北的耳朵又紅了。約瑟站得更直了,目光清亮,聲音比剛才更穩了一度:
」岳父。」
威廉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