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安靜了一瞬。
江北睜開了眼睛,他那張因為噴嚏而皺成一團的臉慢慢舒展開來,
然後他緩緩地、極其心虛地,把視線往下移了移,落在了約瑟胸口那片被自己噴濕的黑色皮毛上,那片皮毛正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在陽光下閃著一種尷尬的光澤。
江北的耳朵」唰」地一下壓平了,尾巴也夾緊了,整匹狼像是知道自己闖了禍一樣,縮成了一個銀灰色的毛球:
」……那啥,我提醒過你的。你沒放。」
這可不怪自己!
江北把自己撇的乾乾淨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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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瑟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片亮晶晶的濕潤,又抬頭看了看江北那張」我不是故意的但你確實沒鬆手」的理直氣壯的笑臉,他的嘴角極其克制地抽動了一下。
他低頭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耳朵尖,聲音放得又輕又軟:
」嗷嗚!不是媳婦的錯。」
他一邊說,一邊伸出舌頭,在江北的毛髮上輕輕地、安撫地舔了兩下,想讓他放鬆下來。
然而他舔了兩下之後,動作就漸漸慢了下來——不對。
江北的皮毛燙得不像話,那種熱度不是害羞時那種由內而外擴散的粉紅色溫熱,而是一種從身體深處湧上來的、滾燙的、帶著不正常的乾燥和灼熱,貼在他的舌頭上像是一塊被太陽烤過的石頭。
約瑟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目光從江北的耳朵尖緩緩移動到他的側臉——
江北那雙總是滴溜溜轉著的、亮晶晶的、盛滿了各種小心思的眼睛,此刻正安靜地閉著,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整張臉鬆弛而安靜,
只有因為發熱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急促的呼吸,暴露著他此刻的不對勁。
約瑟的心底猛地一慌。
他剛才還在想」老婆害羞了,真可愛」,還在想」等會兒烤兔子給他吃,他肯定開心」,還在想」雖然被噴了一胸口鼻涕但沒事」——
可他此刻才明白過來,自家老婆哪裡是害羞?
他是發燒燒得暈過去了!
他身上那股滾燙的熱度,不是害羞的紅溫,是真正的、實打實的、能把狼燒迷糊的發熱!
約瑟的後背猛地一涼,一股寒意從他的尾巴尖直直地竄上了他的後腦勺。他收緊了爪子,把江北往自己懷裡攏了攏,
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慌張和急切:
」媳婦?老婆?」
約瑟正急得心頭突突直跳,已經準備一聲令下讓雷文去把整片林子的獸醫——哦不,整片林子的草藥都薅回來的時候,懷裡那團銀灰色的毛球忽然微微動了一下。
他低頭,就看到江北的鼻翼極其輕微地翕動了兩下,像是正在努力地捕捉某種氣味,
然後他那雙閉著的眼皮顫了顫,緊接著,他那張因為發燒而微微泛紅的嘴巴也跟著動了一下,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又輕又短、卻帶著一種」我還在惦記」的固執的呢喃:
」兔……兔子!」
約瑟的嘴抽了抽。
他低頭看著懷裡那團還在發燒、還在暈乎乎、卻依然能在昏迷的邊緣準確無誤地喊出」兔子」兩個字的銀灰色毛球,心裡那股剛才還繃得緊緊的慌張,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戳了一下,漏了一絲氣,又好笑又好氣。
他低下頭,用鼻尖輕輕蹭了一下江北的耳朵尖,聲音裡帶著一絲寵溺:」
放心,都是你的!」
約瑟的話音剛落,江北像是聽到了什麼讓它安心的話一樣,那張因為發燒而微微皺著的臉緩緩地舒展開來,
整匹狼發出一聲極其輕的、帶著滿足意味的、像是終於放下了心事的嘆息,然後眼睛一閉,腦袋一歪,徹底昏睡了過去。
他甚至還在徹底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秒,極其輕微地咂了一下嘴,仿佛在夢裡已經咬到了什麼美味的東西,然後便沉進了安靜而滾燙的睡眠里。
「……」
約瑟看著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又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
江北感覺自己的眼皮像是被什麼東西黏住了一樣,又沉又重,好不容易才掀開一條縫。他的視線先是模糊的,像是隔著一層水霧看世界,連光都帶著一圈柔和的毛邊。
然後他慢慢地、慢慢地看清了面前的情景——兩個巨大的、毛茸茸的色塊。
一個黑色的,一個銀灰色的,正直挺挺地杵在他面前,像是兩輛沒公德心的大卡車,偏偏停在了自家家門口,還把車頭對著他,一動不動地堵著。
江北皺了皺鼻子,腦子還因為發燒而有些遲鈍,他迷迷糊糊地想著:
誰家兩輛黑白色的大卡車停自家家門口了,還帶毛的,真是沒有公德心!
他還沒有來得及把這句吐槽說出口,那兩個毛茸茸的巨大色塊忽然同時動了!
兩匹狼的腦袋以極其一致的速度伸到了他面前,一黑一銀,一左一右,精準地卡在他的視野正中央,連低頭的弧度都幾乎同步。
一個是約瑟,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帶著」你終於醒了」的鬆了口氣;
一個是安塞爾,那雙金色的眼睛裡翻湧著」我好擔心你」的水光。
兩張臉湊得極近,近到江北能清楚地數清他們各自有多少根睫毛,近到他能感受到兩匹狼呼在他臉上的、一溫一暖的氣息。江北看著他們,沉默了。
他沉默地看著左邊那張黑色的、寫滿了關切的黑臉,又沉默地看著右邊那張銀灰色的、帶著明顯心疼的俊秀臉,然後他極其緩慢地、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一樣,又把眼睛閉上了。
他決定,還是接著暈吧。
暈過去就不用面對這兩張臉,不用思考」為什麼他們兩個會同時出現在我的面前」,不用解釋」我為什麼會暈」,也不用處理那些」安塞爾表白了」和」約瑟默許了澤弗事件」的爛攤子。
江北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翻了個白眼——說起來,他自己為什麼暈的都不知道。
他只覺得渾身上下又軟又熱,腦袋重得像被塞進了一塊石頭,喉嚨幹得像是剛吞了一整個沙漠,連爪子都抬不起來。他這才後知後覺地、遲緩地想起來了:自己是發燒了。
不是害羞,不是紅溫,不是什麼」兔子太香了導致血液循環加速」——是真正的、實打實的、能讓他剛才暈過去的發燒。
江北現在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不是,誰家好狼發個燒會暈?
他好歹也是在森林裡摸爬滾打混了這麼久的銀灰色公狼,皮糙肉厚的,一頓能吃三隻兔子,怎麼就被一場小感冒發生給放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