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起頭來，朝他看了一眼。
那雙溫柔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心痛，甚至隱隱約約透露著無奈。
她就那麼看著他，看著那個即便是面相喜慶卻也能肉眼看出滿眼迷茫和委屈的兒子，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但最終，她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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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這個反應，顯然出乎了江北的意料。
？？！
他愣住了。
在他的預想里，漂亮媽媽不是應該衝過來保護他嗎？不是應該對著威廉怒吼「你憑什麼不讓我兒子吃飯」嗎？不是應該像上次那樣，擋在他身前，用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震懾住那個兇殘的便宜爹嗎？
可是這次……
她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沒做。
就那麼看著他，然後……移開了目光。
要說不難過，那是不可能的！
江北的心，涼了半截。
這讓他不禁懷疑原身是撿來的吧？
一定是撿來的吧？
撿來的。
實錘了。
此刻的江北完全沒意識到，他作為一個半道出家的狼，對狼群里的規則了解得實在是太少了。
他不知道，在狼群里，進食權是分等級的。
幼崽時期，確實可以和狼王、狼後一起優先享用獵物。那是因為幼崽需要充足的營養來長大，是整個狼群的未來，所以享有特殊待遇。
但是——
一旦幼崽長大，變成亞成年狼，這個待遇就會自動取消。
從那一刻起，他就不能再和狼王、狼後一起吃飯。
他必須和其他亞成年狼、成年狼一起，排在後面，等狼王和狼後吃飽了，才能上前分一杯殘羹。
這是狼群的規矩。
是刻在每一匹狼基因里的本能。
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可以躺在媽媽懷裡撒嬌、可以優先吃到最肥美內臟的幼崽了。
他是一匹亞成年狼了。
而遠處，威廉趴在艾拉身邊，一邊慢條斯理地啃著一塊肉，一邊用餘光打量著角落裡那個小小的、縮成一團的身影。
難得啊。
難得見到自家這個傻兒子這麼沮喪。
威廉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平日裡，這小崽子不是齜牙咧嘴地跟他叫板，就是躺在地上跟艾拉撒嬌，要麼就是歡天喜地地往獵物堆沖，那張喜慶的小臉上永遠掛著沒心沒肺的笑容。
就算被他拍了、踹了、搶了食物，也能很快調整心態，轉而奔向下一塊肉。
可是今天，這小崽子居然真的沮喪了。
就那麼縮在那兒，埋著腦袋，一動不動，活像一隻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小可憐。
威廉的目光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落在了那張側臉上。
說來也怪，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小崽子的長相似乎漸漸開始有了變化。那張原本圓嘟嘟、軟乎乎的小臉，輪廓開始變得清晰起來；那雙金色的眼睛，開始有了幾分銳利的光芒；那身銀灰色的毛髮，開始變得油光水滑，隱隱透出一種屬於成年狼的光澤。
他好像……越來越像自己和艾拉的結合體了。
威廉的目光在江北的臉上流連了一會兒，然後收回，在心裡默默比較了一番。
嗯，像倒是像了。
但是——
威廉在心裡不屑地哼了一聲。
就這副模樣，還遠遠不及自己帥氣的十分之一呢！
他那張臉，可是經過無數次戰鬥、無數次勝利、無數次被母狼仰慕才打磨出來的！
凌厲、威嚴、充滿王者之氣！哪像這小崽子，就算輪廓像了，氣質也還差得遠，一看就是那種讓人想揉一把的討喜長相，毫無威懾力！
嘖嘖嘖。
威廉在心裡嘖嘖了兩聲，目光再次落回那個沮喪的小身影上。
難得見到崽子這麼沮喪，他可得好欣賞一下。
吃飽喝足的威廉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趴得更舒服一些，然後就這麼目不轉睛地盯著江北看。
那眼神，那姿態，活像在看一場精彩的默劇，滿臉都寫著「有意思，繼續繼續」的悠閒。
艾拉優雅的舔著爪子，抬起頭，瞥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無奈。
威廉假裝沒看見，打算繼續欣賞自家傻兒子那難得一見的沮喪模樣。
他剛一抬頭，就愣住了。
咦？
剛剛還在那兒委屈吧啦、縮成一團、活像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小崽子呢？
怎麼一轉眼功夫就不見了？
威廉的眼睛瞬間睜大，腦袋微微轉動，目光在那片角落裡掃了一圈——空的。
再掃一圈——還是空的。他的眉頭擰了起來，視線開始擴大範圍，在周圍那片草地上來回逡巡。
沒有。
沒有。
還是沒有。
那小子跑哪兒去了？剛才不還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嗎？怎麼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了？
威廉的嘴角抽了抽，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站起身，目光繼續搜索，終於——在那一群擠擠挨挨、正埋頭進食的狼群里，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銀灰色。
威廉的嘴角抽得更厲害了。
只見那群亞成年狼和成年狼擠在一起，正圍著獵物剩下的部分狼吞虎咽。
你擠我，我擠你，你搶我的骨頭，我搶你的肉，亂成一團。
而在這片混亂之中，有一道小小的銀灰色身影，正以極其靈活的姿態穿梭其中。
是江北。
他那傻兒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混進了狼群里，正跟其他狼擠在一起，埋頭猛吃。
他的嘴巴塞得滿滿的，腮幫子鼓得像個球，兩隻前爪死死按住一塊帶肉的骨頭，生怕被別的狼搶走。
看著江北身後那一甩一甩的尾巴，威廉沉默了。
他就那麼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剛才還在角落裡自怨自艾、懷疑狼生、覺得自己是撿來的傻兒子，此刻正跟其他狼搶食搶得不亦樂乎，吃得滿嘴流油，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這適應能力。
這心態轉換速度。
這沒心沒肺的程度。
威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就那麼看著，看著江北從一堆狼里擠出來，叼著那塊骨頭跑到一邊，心滿意足地啃著，臉上哪還有半點剛才的沮喪和委屈？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對食物的專注，亮得跟兩盞小燈泡似的。
威廉收回目光，重新趴回艾拉身邊，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
剛才還想著好好欣賞一下兒子難得的沮喪模樣，結果呢？一轉眼，人家就跑去乾飯了，吃得比誰都歡。
這小子，心真大。
真的，心太大了。
大得讓威廉這個當爹的都無語了。
他抬起頭，看向艾拉。艾拉似乎也注意到了那邊的動靜，正看著江北的方向，嘴角掛著一絲無奈又寵溺的笑意。
威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吐槽一下這個傻兒子，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
說什麼呢？說這小子沒心沒肺？說他心態轉換太快？說他剛才的沮喪都是裝的？
可那些沮喪明明是真的，剛才縮在角落裡埋著腦袋的委屈也是真的。
只是——只是那些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一塊肉就能讓他滿血復活，一場乾飯就能讓他忘掉所有的不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