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輪胎碾過碎石,顛簸感順著底盤傳導進車廂。
過了西洲市,國道兩旁的植被變得稀疏。
大片裸露的黃褐色山脈,橫亘在天邊。
再往前走一天,就是橫崑山脈。
顧亦安握著方向盤,目光盯著前方蜿蜒的公路。
老賀坐在後排,時不時攤開手掌,看著那雙布滿老繭、看起來平淡無奇的手,眼裡全是恍惚。
「顧老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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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賀開口,聲音裹著半生滄桑。
「我這輩子混跡江湖,坑蒙拐騙,嘴裡沒幾句真話。」
「結果臨了臨了,你真送了我一場仙緣。」
顧亦安沒轉頭,語速平穩。
「那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命。」
「那滴血……」
老賀欲言又止。
「是書豪那個瘋子,用兩千條人命煉出來的。」
顧亦安聲音冷了下去。
「兩千個特定血型的人,被那棵樹吸乾了血肉骨髓,才凝了那麼一丁點。」
「你喝下去的,是兩千條人命的精華。」
老賀手抖了一下,沒接話。
他這種老江湖,心腸早硬透,但聽到「兩千條人命」這個數字,後背還是冒了涼氣。
「金文峰比書豪更瘋。」
顧亦安繼續說道。
「他為了邁出這一步,親手殺了自己的七個親生骨肉。」
老賀猛地抬,盯著顧亦安。
「七個。」
顧亦安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沒有任何情緒。
「他和你一樣無法融合血清。」
「為了邁出覺醒這一步,把自己的七個孩子骨髓吸乾,才把自己硬生生改造成了質變者。」
車廂里陷入死一樣的寂靜。
發動機的轟鳴聲,在這一刻顯得極其刺耳。
老賀活了大半輩子,見識過為了家產下毒的,見過賣兒鬻女的。
但金文峰這種殺子煉藥的行徑,超出了他的理解上限。
「這還是人嗎?」
老賀喃喃自語,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他這輩子求財求名,好歹還有個底線。
現在聽了金文峰的底細,對自己這身剛得來的能力,有了新的認識。
老賀狠狠拍了一下大腿。
「金文峰這種畜生,他不配坐那個位子。」
他知道顧亦安為什麼要告訴他這些。
這不僅是感激,更是綁定。
顧亦安補充道。
「搖籃公社的地理位置,是這亂世唯一的淨土。」
「到了橫崑山,你鶴真人,就是唯一的、至高無上的真神。」
「我明白。」
老賀坐直了身子,原本佝僂的脊背挺得筆直。
月白色的道袍,雖然有些皺巴。
但那股剛覺醒的質變者氣息隱約流露,讓他看起來多了幾分出塵的壓迫感。
顧亦安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不需要老賀多高尚,只要老賀夠忠誠、夠聽話。
車輪捲起沙塵,鑽進了更加荒涼的國道。
夕陽將山的影子拉得極長。
黑暗正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
.........
古都西城,服務區。
黃昏的寒氣足以凍僵人的關節。
高速公路圍欄外三里的荒草灘上,一群不速之客悄然現身。
那是五十多個體型瘦削,身高近三米的怪人。
他們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交談,只有輕微的腳步聲。
每個人額頭上都閃爍著紅點,數量從一到三不等。
在昏黃的曠野里,那些紅光忽明忽暗,像死人的眼睛。
領頭的三人,額頭上有三顆血紅色的光點。
其中一人停下腳步,蹲在一處乾涸的泥地上。
那裡有一灘不易察覺的黑色粉末,是覺醒者死亡崩解後的殘餘。
他伸出枯瘦細長的手指,從泥土縫隙里捏起一個細小的電子元件。
那東西只有豆粒大,帶著兩根極細的導線。
「先知沒算錯,X17確實死在這。」
他的聲音,聽起來沒有任何起伏,每一個字都帶著金屬鏽蝕的鈍感。
他站起身,機械地轉動脖子,看向三里外的服務區。
那裡亮著稀疏的燈火,幾輛貨車正停在裡面休息。
「封鎖所有出口,把裡面所有人抓起來,挨個查。」
命令下達,五十多道黑影瞬間散開。
四肢著地,像某種野獸一樣瘋狂突進,速度快得驚人。
服務區內,一名正在抽菸的貨車司機,剛要拉開車門,突然感覺一陣陰風吹過。
他下意識地轉頭,瞳孔瞬間收縮。
一個身高近三米的瘦高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身後。
那張臉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額頭正中,一點紅光明明滅滅,冰冷詭異。
司機還沒來得及喊出聲。
一隻枯瘦的手掌,已經扣住了他的天靈蓋。
……
與此同時,夏國最西部的邊陲,赤銅鎮。
這裡是荒原上的孤島,早些年因為采銅礦繁榮過。
顧亦安的車隊,沒有在鎮子中心停留,也沒去搖籃公社的「聯絡點」。
「阿坤,去鎮子西頭。」
顧亦安通過手持對講機吩咐。
「那裡有一家旅館,地方大,好防守。」
阿坤辦事極快。
十分鐘後,車隊駛入了一家圍牆高聳,帶有濃厚上世紀工業風格的舊旅館。
顧亦安直接甩出一疊現金。
外加一支頂在店老闆腦門上的格洛克。
「包場。」
「除了我們的人,任何人進出,我拿你是問。」
顧亦安的話短促有力。
店老闆哪見過這陣勢,哆哆嗦嗦地接了錢,帶著幾個夥計連夜搬到了後院。
旅館最深處的一間套房裡。
老賀坐在一張已經掉皮的真皮沙發主位。
顧亦安、黃立啟、阿坤、還有渾身包裹嚴實的啞巴。
全部恭敬的站在對面。
老賀此時的姿態,拿捏到了極點。
他微微閉目,一隻手搭在膝蓋上,指尖有規律地敲擊。
隨著他逐漸適應質變者的力量,那股生人勿近的氣息,不自覺地散發出來。
「亦安,黃立啟。」
老賀開口了,語調緩慢,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威嚴。
「在。」
「明日一早,你二人隨我去公社。」
「咱們這一趟,不是去殺人的,是去正本清源。」
老賀睜開眼,眼底掠過一抹火光。
「把金文峰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擺到桌面上。」
「讓公社的人,看清他的嘴臉。」
「他們大多是受了金文峰蒙蔽,奪下搖籃公社後。」
「去留隨意,勿要濫殺無辜。」
黃立啟聽得熱血沸騰。
在他眼裡,這位老神仙不僅有通天徹地的能耐,更有悲天憫人的胸懷。
老賀轉頭看向阿坤。
「阿坤,你帶剩下的人留在旅館。」
「記住,這院子就是你的陣地,把門鎖死,任何人不得外出。」
「若有生面孔靠近,不管是誰,直接拿下。」
他又看向始終沉默的啞巴。
「啞巴,你守在外圍。」
「這鎮子不乾淨,你藏在暗處,若有人硬闖旅館,殺無赦。」
老賀頓了頓,語氣變得肅殺。
「寧可錯殺,不可漏掉一個威脅。」
啞巴雙拳緊握,發出一聲短促的空氣震動。
交代完這一切,老賀揮揮手。
「散了吧。」
「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去叩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