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煉獄高速

  奧迪車廂內,一片死寂。

  只有老賀粗重的呼吸聲,和一捆捆嶄新鈔票發出的、獨有的油墨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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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賀混跡江湖大半輩子,坑蒙拐騙,看人下菜,自詡見過大風大浪,

  可今天這場面,還是徹底擊碎了,他那點可憐的見識。

  這不是騙,這是明搶。

  不,比搶還來得直接,來得魔幻。

  顧亦安沒往後視鏡多看一眼。

  在他眼中,后座那一百萬,與一箱真正的紅富士蘋果,沒什麼不同。

  他將車開到匯金國際大廈停車場。

  顧亦安從口袋裡,摸出那枚溫熱的,刻著「張磊」名字的亞克力工牌。

  他閉上眼。

  神念,沉入其中。

  與張磊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羈絆,瞬間具象化。

  一個確切的位置,在他腦海中浮現。

  青南方向,高速公路上。

  感官驟然切換。

  他的視野,變成了另一個人。

  「他」坐在飛馳的汽車副駕駛上,雙腳沒規矩地翹在儀表台。

  車窗外,高速公路兩側的護欄,化作一道道退縮的光帶。

  車裡音響,開得震耳欲聾。

  當下最火的網絡神曲,吵得「他」腦仁作痛。

  五秒,神念回歸。

  顧亦安睜開眼,所有信息已經瞭然於胸。

  冷鏈車。

  對方已經走了一半多的路程。

  臨河到青南,全程一個半小時。

  冷鏈車速度再慢,算上司機中途可能上個廁所,兩個小時最多。

  必須在高路上截停。

  「換車。」

  顧亦安言簡意賅。

  他走向那輛改裝過的大眾SUV,拉開車門。

  老賀愣了一下,抱著錢箱子跟了過來,把箱子塞進后座,自己也鑽了進去。

  車子啟動。

  剛駛出不遠,顧亦安猛地一打方向盤,車子在路邊一個急停。

  旁邊,是一家不起眼的五金店。

  他從后座的錢箱裡,隨手抽出一沓用銀行封條紮好的鈔票。

  一萬塊。

  他推門下車,徑直衝進五金店。

  店老闆正打著瞌睡,見來人,懶洋洋地問。

  「要點什麼?」

  顧亦安沒說話。

  他將那一萬塊錢,直接扔在滿是油污的櫃檯上。

  不等老闆反應,他身形一閃,已經繞進了櫃檯後面。

  角落裡,放著一個開口的麻袋。

  裡面是半袋黑黝黝的,加粗鐵釘。

  顧亦安單手拎起袋子。

  足足兩百斤的重量,在他手裡,輕飄飄得像一袋棉花。

  「不用找了。」

  「忘了這件事。」

  他扔下兩句話,轉身就走。

  留下那個五金店老闆,呆呆地看著他瘦削的背影。

  又看了看櫃檯上,那沓紅色的鈔票。

  最後,目光落在他單手拎著那袋鐵釘的輕鬆模樣上。

  老闆的嘴巴,張得更大了。

  顧亦安回到車上,將那袋鐵釘,扔在後排的腳墊上。

  袋口敞開,露出裡面猙獰的鋼鐵利齒。

  老賀只看了一眼,瞬間就明白了顧亦安的意圖。

  他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這小子,不止是狠。

  他是瘋子!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坐穩了。」

  顧亦安話音未落,腳下油門猛地踩到底。

  那台偽裝在大眾車殼下的V8引擎,發出一聲壓抑了許久的低沉咆哮。

  輪胎與地面劇烈摩擦,拉出一道刺耳的尖叫。

  車子如出膛的炮彈,轟然射出!

  狂暴到不講道理的推背感,將老賀死死地按在座椅靠背上。

  他那張因百萬現金而漲紅的臉,此刻血色盡褪,一片煞白。

  車流中。

  這輛破舊的「大眾SUV」,以一種完全不符合其外表的姿態,瘋狂地穿插、超越。

  高速入口,近在眼前。

  老炮給裝的公路幽靈ETC,在此時展現了它唯一的價值。

  「滴」

  起落杆甚至還沒完全抬起。

  黑色的車影已經化作一道殘影,呼嘯而過。

  儀錶盤上,時速的指針瘋狂向上攀升。

  150,200,270……

  車速,一路飆到了300。

  窗外景物,徹底模糊成一片流動的光影。

  老賀的五臟六腑都在翻騰,他死死抓住頭頂的扶手,感覺魂都快要被甩出去了。

  「媽呀,顧老弟,不,顧爺!」

  「咱這車……是不是拆了飛機的發動機裝上來的!」

  他憋了半天,聲嘶力竭地吼出這麼一句。

  顧亦安置若罔聞,眼神專注地盯著前方。

  通過神念定位的軌跡盡頭,張磊的位置,正在飛速接近。

  四十分鐘後。

  視野的盡頭,一個白色的廂式貨車輪廓,終於跳入視野。

  車身上,那個紅色的十字標誌,異常醒目。

  就是它。

  血液中心的冷鏈車。

  這裡,距離青南市的出口,已經不遠了。

  再不攔住,他們就要下高速了。

  「老賀。」

  顧亦安的聲音,異常冷靜。

  「一會我超過去,你從側窗把釘子灑出去。」

  「用釘子,把路鋪滿。」

  老賀的心臟,狠狠一抽。

  但事已至此,他已經上了這條賊船。

  他咬了咬牙,臉上露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行!」

  「你瞧好吧!」

  油門再次轟鳴。

  「大眾SUV」像一頭甦醒的猛獸,瞬間超越了那輛不緊不慢的冷鏈車。

  三百米。

  距離足夠了。

  顧亦安稍稍減速,通過後視鏡,保持著與冷鏈車的距離。

  「開始!」

  老賀深吸一口氣,搖下后座的車窗。

  他探出半個身子,抓起一把鐵釘,奮力向後灑去。

  黑色的鐵釘,在空中劃出短暫弧線。

  噼里啪啦地,落在三條車道上。

  顧亦安控制著車速,左右小幅度地晃動著。

  讓老賀的「天女散花」,能夠覆蓋更廣的範圍。

  老賀一邊撒,嘴裡還一邊念念有詞。

  「無量天尊,福生無量天尊……今天這樁買賣,全算在貧道那些徒子徒孫的功德簿上了……」

  「往後一百年,臨河方圓百里的補胎鋪子,都得給貧道立個長生牌位啊!」

  一開始,路面上並沒有太大的反應。

  大部分車輛都配備了防爆胎。

  零星有幾輛倒霉的小車,輪胎被扎,亮起了雙閃,緩緩靠向應急車道。

  遠處的冷鏈車,似乎也安然無恙。

  突然。

  「嘭——!」

  一聲巨響傳來!

  一輛高速行駛的重型半掛車,右前輪瞬間爆開!

  巨大的車頭,猛地向右一偏。

  失控的司機拼命反打方向盤。

  龐大的車身,卻以恐怖角度,直接側滑出去!

  「吱——嘎——!」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徹雲霄。

  半掛車像一頭失控的鋼鐵巨獸,狠狠撞向旁邊車道的一輛白色小轎車。

  「轟隆!」

  半掛車最終撞破了中央的隔離護欄。

  帶著被它碾壓的小車,一頭衝進了對向車道!

  慘烈的撞擊,只是一個開始。

  那輛沖入對向車道的半掛車,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

  瞬間激起了滔天巨浪。

  對向車道上。

  一輛正常行駛的藍色SUV躲閃不及,一頭扎進了半掛車的車廂底部。

  緊隨其後的車輛。

  開始瘋狂地剎車、變道。

  輪胎的尖叫聲、金屬的碰撞聲、玻璃的碎裂聲。

  交織成一曲末日般的交響樂。

  追尾。

  連環追尾。

  十幾輛,幾十輛……

  顧亦安這邊車道的情況,同樣慘烈。

  爆胎聲此起彼伏。

  失控的車輛,有的撞向護欄,有的撞向彼此。

  一輛黑色的商務車。

  在高速旋轉中,被後面一輛剎不住的半掛車,攔腰撞上。

  兩輛車糾纏著,堵死了兩條車道。

  短短几十秒。

  原本川流不息的高速公路,變成了一片鋼鐵的墳場。

  哭喊聲,尖叫聲,混雜在警報器刺耳的鳴叫中。

  顧亦安將車緩緩停在應急車道上。

  他凝視著後視鏡中,那片由自己親手造成的煉獄,心頭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但他只是閉了一下眼睛。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妹妹顧小挽,被綁在冰冷的實驗台上。

  冰冷的針頭,刺入她的血管,她最終變成沒有理智的怪物。

  顧亦安再睜開眼時。

  那僅存的一絲動搖、與憐憫,被他親手掐滅。

  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刺骨的決斷。

  幾分鐘後,雙向車道,徹底癱瘓。

  老賀呆呆地看著窗外那煉獄般的場景,臉色比剛才飆車時還要慘白。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一生行騙,自認心黑手狠。

  可眼前這觸目驚心的場面,還是遠遠超出了他的想像。

  老賀看著顧亦安冷硬如鐵的側臉,一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慄。

  自己這點坑蒙拐騙的伎倆,跟眼前這位比起來,簡直就是菩薩心腸。

  這,才是真正幹大事的狠人。

  不,是梟雄。

  顧亦安靜靜地坐在車裡,觀察著遠處的動靜。

  車禍現場,人們驚慌失措地從變形的車裡爬出來,翻過護欄,逃到路邊的山坡上。

  就在這時,顧亦安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的目光,鎖定在了對向車道,那片擁堵至極的車堆中。

  一輛黑色的悍馬越野車,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

  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擠壓。

  它就像一頭鋼鐵犀牛,用堅固的保險槓,硬生生地將擋路的小轎車,一輛輛頂開、撞開。

  被頂撞的車輛,警報聲響成一片,車主們嚇得紛紛逃離。

  但越野車裡的人,對此視若無睹。

  顧亦安的視線,穿透了越野車的擋風玻璃。

  駕駛位上,是一個面無表情的男人。

  是他。

  那個當初在臨河職業高中詭異消失的保安。

  那個追殺蘇晴,代號「清道夫」的殺手。

  那個和「剃刀」一起,屠殺卡洛斯的男人。

  ——代號「啞巴」。

  他穿著那身一絲不苟的黑色西裝。

  眼神中沒有焦躁,只有一種非人的、絕對的冷靜。

  他只是握著方向盤,機械地,一下一下地,用車輛的自重和動力。

  從鋼鐵廢墟中,犁出一條通路。

  副駕駛上,還坐著另一個人,一個身穿黑夾克的男人。

  很快,那輛越野車脫離了最擁堵的路段。

  車速不斷提升。

  它像一頭愈發狂暴的野獸,向著臨河市的方向。

  絕塵而去。